郑遇春看着蓝玉那张憋得发紫的老脸,硬是没敢吭声。
蓝玉喉咙里挤出铁器刮锅底般的嘶嘎动静。
这大半辈子,他提着刀在死人堆里滚。
当年在捕鱼儿海吃冰卧雪,他亲手剁了数不清的北元宗室脑袋。
他一直以为那一波赢麻了,把元人的脊梁骨彻底撅折。
那是他蓝玉配享太庙、名垂千古的无上荣耀!
可现在,这张羊皮纸直接给他来一个响亮的大逼兜。
“空壳……”
蓝玉转头,死死咬着郑遇春的脸。
“遇春。咱当年在捕鱼儿海,打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郑遇春后背直冒凉风,赶紧接话。
“回大将军。咱打的是北元王庭,抓了八万俘虏,连金印都缴了啊!”
“放你娘的屁!”
蓝玉一嗓子吼出声。
“你自己睁大眼看!”
“工部薛祥算出来的死账!”
“那帮元人杂碎,把阴山天险的名头挪到大同关外那个破土包上!”
“咱们当年砍的那些脑袋,抓的那些俘虏。”
“全是人家跑路去极西时,嫌浪费粮食,故意扔给大明的垃圾!”
这句话在大阵前排当场炸锅。
周围十几个高级将领全僵在马背上,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郑遇春手忙脚乱地铺开羊皮纸。
快速扫过几行字后,这位杀人如麻的荥阳侯老脸彻底挂不住。
“这他娘的……是刨了咱汉人祖坟的蒙汗药啊!”
郑遇春抬头,双眼充血。
“大将军!咱们在边关啃那么多年的沙子,防的只是一群看门狗?”
蓝玉仰起头,对着灰暗的苍穹爆出一串狂笑。
笑声嘶哑凄厉。
“哈哈哈哈哈!”
“老子拼了半条命拿命换来的盖世奇功!”
“不过是人家磕着瓜子看的一场猴戏!小丑竟是我自己!”
蓝玉双手捏成铁拳,狠砸在自己的胸甲上。
砰!砰!砰!
沉闷的声响传出老远。
笑了足足十几息,动静戛然而止。
蓝玉低下头,脸上的肌肉完全板死。
他反手抽出悬在马鞍旁的百炼精钢马刀。
刀尖直指金陵。
“太孙殿下没说错。大明这百年,真亏到姥姥家了。”
刀尖在半空划出一道死线,重重劈向正北。
“传令全军!”
蓝玉的声音全无起伏,只剩赤裸裸的杀意。
“把抓俘虏的狗屁规矩,全给老子作废!”
“咱们十万铁骑,化整为零。千户营散开,拉网平推!”
郑遇春大着胆子问一句。
“大将军。若是遇上那些早交了降表、给大明按时纳贡的归化部落,怎么论?”
蓝玉偏过头,看死人一样盯着郑遇春。
“纳贡?人家连你祖宗的坟头在哪都给改了,你还惦记那几张破羊皮?”
蓝玉吐出冰冷的字眼。
“太孙要的,是物理超度!”
“只要是个喘气的蛮夷,不管是归化还是逃亡,全给老子剁碎了!”
“平生不修善果,咱们今天只管杀人放火!”
“帐篷全烧!牛羊全宰!水井全填毒药!”
“老子不要什么战利品!老子只要这漠南大地上,连一根能挡风的草都不准留!”
众将领齐声应诺,杀声震天。
这群大明老卒的心里,早被这百年骗局的憋屈感烧成一团邪火。
十万大军轰然散开。
化作无数条黑色的死亡犁头,直接扎进漠南草原最深处。
……
距离中军主力三十里外。
漠南赤斤部的小型营地。
这个部落不过四百多人,长年靠给大明边关卖马糊口。
部落首领巴图正蹲在营地中央,往大铁锅底下添柴禾。
沉闷的马蹄声滚地而来。
巴图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渣。
八百名披着大明制式战甲的骑兵,压着半月形阵线平推过来。
大明骑兵没打旗号,手里全端着黑洞洞的长杆遂火枪。
巴图根本没多想,满脸堆笑迎上去。
他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大喊。
“天朝的军爷!快下马歇歇脚!刚宰了肥羊!”
带队的大明千户单手控马,正眼都没甩给他一个。
距离营地四十步。
千户右手高高举起。
“准备!”
八百名骑兵齐刷刷扣开火枪保险,枪托死死抵住肩窝。
巴图觉得不对味了。
他双手僵在半空,步子也停了。
“军爷……我们是交了税的归化民,有大明黄册的啊……”
“开火!”千户大喝。
砰砰砰!
八百条火舌在冷风中轰然炸开。
密集的铅弹网劈头盖脸兜下。
巴图连个完整音都没发出来,胸口直接被轰出三个透明窟窿。
整个人直挺挺往后倒去,砸翻了铁锅。
滚烫的肉汤浇进火堆,滋滋作响。
后头的牧民当场傻眼。
千户拔出马刀,顺势前压。
“杀绝!众生平等!”
大明骑兵纵马直冲营地。
没有交涉,不管老幼。
马刀起落,只有纯粹的切割。
几个骑兵甩出火油罐,精准砸进堆积如山的老枯草里。
大火轰然窜起三丈高。
一个断腿的部落老头在泥地里死命往前爬。
他一把揪住大明士兵的马靴。
“为什么……我们又没造反啊……”
士兵一脚蹬开老头的手,马刀顺势劈下。
“造不造反不打紧。”
士兵甩掉刀刃上的血水。
“你们错就错在,跟那群把大明当猴耍的杂碎,流着一样的血!”
不到一炷香功夫。
这个活了几十年的小部落,被彻底抹成焦土。
千户勒转马头。
“去杀羊,杀牛,做成肉条。”
“继续走,下一个。”
这不是两军对阵,这就是一台毫无感情的血肉清除机。
……
漠北腹地。
北元大汗王庭,金帐内。
额勒伯克汗盘腿瘫在王座上。
台吉额色库连滚带爬撞进金帐。
“大汗!”
“大明……大明三路大军全杀过来了!”
额勒伯克汗猛地站起,头顶那顶破烂金冠险些栽到地上。
“到哪了?他们想怎么打?”
额色库双腿打着摆子。
“朱棣的燕军在东边,挖敖包,烧萨满!”
“徐辉祖的骑兵在中路见人就碾!”
额色库咽一大口带血的唾沫。
“最要命的是南边的蓝玉!”
“那个活阎王彻底疯了!他在漠南见人就剁,见营盘就烧!”
“咱们底层的牧民想磕头投降,人家连正眼都不看,全剁碎了喂狗了!”
金帐内。
几十个蒙古王公听完,脸皮全褪成死灰色。
以前引以为傲的游牧机动战,在大明这种不要辎重不要俘虏的绝户推土机面前,全成笑话。
“连降表都不收?”
一个老首领双手哆嗦个不停。
“这是要把咱们连根拔起,赶尽杀绝啊!”
话音刚落。
金帐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帖木儿帝国特使哈桑大步跨进。
腰间大马士革弯刀撞着甲片,当啷作响。
哈桑走到大帐正中央扫一圈这帮惊弓之鸟。
“你们真当大明是来打秋风的?”
哈桑拔出弯刀,刀尖直指西方。
“大明后头跟着几十万民夫,正日夜不停地铺石头路。”
“就你们手里这点破弓烂铁,拿头去接大明的火枪大炮?”
“苏丹的耐心到底了。”
“拔营!打起我们帖木儿的王旗,做前锋营。”
哈桑收刀入鞘。
“这是你们这帮丧家犬,最后续命的筹码。”
金帐内所有的目光全死死盯在额勒伯克汗那张死人脸般的主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