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造船厂的大门口。
一群衣着华贵却风尘仆仆、满眼血丝的人,正死死地堵在船厂那扇尚未完全刷好漆的大门前。他们手里挥舞着各式各样的文书、银票,甚至是地契,一个个喊得嗓子都哑了。
这帮人里,有身家巨万的晋商,有蜀中的盐枭,甚至还有几个操着一口京片子、看着就像是微服私访的权贵。
但此刻,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乞丐”。
拿着金钥匙的乞丐。
“开门!让管事的出来!老子有钱!老子有工部的特许令!”
人群最前面,一个身穿紫酱色绸衫的胖子正拍着桌子咆哮。他是晋商里的头面人物,人称“王百万”的王老板。此刻这位王老板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的雍容富贵,发髻歪了,那双昂贵的快靴上也沾满了泥点子,活像个逃难的财主。
“喊什么喊!再喊也没船!”
旁边一个看着比他还惨的中年人没好气地怼了一句。这人更不得了,乃是京城世袭的靖安侯刘侯爷,虽然是个空头爵位,但那也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可现在,这位刘侯爷正蹲在路边的石头上,啃着一个干硬的烧饼,眼里全是绝望的红血丝。
“刘侯爷,您就别说风凉话了!”
王老板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把手里那张被汗水浸得皱皱巴巴的文书往桌上一拍,“您看看!这就是工部给咱们的‘金钥匙’!当初花了大价钱抢下来的,说是有了它就能去东瀛捡钱!可现在呢?拿着钥匙找不到门,工部那帮人让我们‘静候佳音’,这一候就是半个月!”
“结果个屁!”
刘侯爷把烧饼一扔,气得直跳脚,“老子把祖传的祭田都抵押了,凑了一百多万两银子,结果跑遍了各大官办船厂,连块船板都没见着!都说是‘产能升级,静候佳音’!这一静候就是大半个月!每天光是利息就得几百两往外流,这是在割老子的肉啊!”
“谁说不是呢!”
周围几个来自两广的商贾也围了过来,一个个唉声叹气,“咱们这就像是揣着金饭碗讨饭!明明知道海那边遍地是黄金,手里也拿着朝廷发的‘入场券’,可就是没船过不去!这不是急死人吗?”
“听说这江城船厂是最大的希望了。”
王老板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眼神里透着一股赌徒最后的疯狂,“别的船厂订单都排到猴年马月了,只有这江城船厂是新建的,还没接单!小道消息还说,有位手眼通天的‘神秘人’就在江城。要是这里也没船……老子就真得吊死在这大门口了!”
正说着,船厂那扇紧闭的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
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数百双眼睛像饿狼一样死死盯着门口,仿佛里面走出来的不是人,而是行走的金元宝。
然而,走出来的并不是什么大腹便便的掌柜,也不是满身木屑的工匠。
而是一个穿着湖广巡抚官服的中年人。
“赵……赵大人?”
王老板揉了揉眼睛,有点不敢相信。这赵明远最近不是出了名的“视船如命”、连巡抚衙门都很少回吗?怎么今天不盯着龙骨,反而跑到大门口来迎客了?
只见赵明远负手而立,那张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上此刻更是沉得像水。他目光冷冷地扫过这群即将被“吓破胆”的京城大爷们,身上那股子封疆大吏的威压瞬间让嘈杂的人群安静了下来。
“诸位,都把嗓门收一收。”
赵明远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官威,“里面那位贵人醒了,让你们进去。不过本官丑话说在前头,待会儿进去了,把你们那些在京城养出来的臭脾气都收敛点。若是冲撞了贵人……哼,别说本官没提醒你们,到时候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你们。”
“贵人?”
众人面面相觑。这赵巡抚平日里见了他们这些金主和勋贵,虽说不上点头哈腰,但也绝对是客客气气。今天这态度……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而且这语气,怎么听着像是宫里的太监总管在训话?
但为了船,别说是龙潭虎穴,就是刀山火海他们也得闯。
王老板和刘侯爷对视一眼,咬了咬牙,带头冲了进去。
……
船厂的接待厅很大,但此刻却显得有些空旷。
大厅正中央的主位上,坐着一个年轻公子。
他穿着一身看似普通、实则料子极好的天青色常服,正毫无形象地坐在桌前,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极品燕窝粥,一边喝得津津有味,一边跟旁边一位美得让人不敢直视的女子说着什么。
而那位在门口“装大尾巴狼”的赵巡抚,一进门就立刻换了一副面孔。他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躬身小跑两步,极其自然地接过了霍山递来的一盘切好的西瓜,然后熟练地站在了那个年轻公子的下首,随时准备递瓜皮。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赵大人,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贵人?”
王老板压低声音问道,心里却在打鼓。这年轻人看着面生,但这气场……怎么比他在京城见过的那些王爷还要足?而且赵明远这姿态,简直比见了亲爹还亲!
“咳咳。”
赵明远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介绍,却被那个年轻公子挥手打断了。
“行了,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林休放下手里的玉碗,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目光扫过眼前这群狼狈不堪的商贾和勋贵,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都来了?挺快啊。”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看你们这一个个眼珠子红得跟兔子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船厂欠了你们几百万两银子呢。”
“这位公子!”
刘侯爷是个急脾气,毕竟是勋贵出身,见这年轻人说话这么冲,忍不住上前一步,“咱们不是来喝茶的!咱们是来提船的!工部的特许令我们都有,钱我们也带来了!你就给个痛快话,到底有没有船?什么时候能下水?”
“就是!”王老板也附和道,“咱们的身家性命都押在这上面了,拖一天就是几百两银子的利息,这谁受得了啊!”
“急什么?”
林休接过霍山递来的热茶漱了漱口,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看透人心的戏谑,“张正源那老头,在京城估计快被你们背后的‘老泰山’们给烦死了吧?”
听到“张正源”三个字,刘侯爷浑身一震。
这年轻人居然敢直呼当朝首辅的大名?而且还叫他“老头”?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之前是因为逆光没看清,再加上一路奔波眼花缭乱,现在离得近了,这张脸……这张脸怎么越看越眼熟?
那双看似慵懒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那股子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咸鱼气质……还有那把标志性的折扇,以及那个在朝堂上气死人不偿命的把玩动作……
记忆深处的某个画面,与眼前的人影瞬间重叠。
那是大朝会上,那个高坐在龙椅上,打着哈欠却能一言定生死的年轻帝王!
“轰!”
刘侯爷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双腿瞬间失去了知觉。
眼前这位哪里是什么神秘贵人,这分明是那位掌控天下生杀大权的九五之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