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登上小舟,船身吃水,晃出圈圈涟漪。
两个内侍手脚发软,萧以衡未多言,率先执桨,破开夜色,朝水渚缓缓划去。
离水渚越近,鬼声便越清晰。
船靠岸,几人上了水渚。
无人打理的杂草丛生,足有半人高,提灯照过去,只能看见一片荒芜。
枯枝乱石,破败亭子,哪里有人?
而那鬼声也在他们到来时戛然停止,四周静得可怕。
水渚不大,两个内侍壮着胆子去搜寻。
柳闻莺也想加入,被萧以衡握住手臂。
“你好好跟着本殿就是。”
两个内侍搜寻一圈后都无所获。
众人疑惑之际,那诡异女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竟然是从岸边传来,凄婉更甚。
“一定是鬼!哪里有人能跑得那么快,前一瞬还在湖心,下一瞬就飘到岸边了!”
内侍吓得惊呼。
何况他们刚刚乘舟而来,湖水平静,根本没有第五个人。
“是人是鬼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先回去。”
萧以衡稳住局面,四人再次乘船返回岸边。
他们速度不慢,但赶到时岸边依旧空荡荡的,连个脚印都没有。
仿佛那声音是从虚空中凭空生出,又凭空消散。
“殿下,还是快走吧,瞬间移动根本就不是人能做到的事啊!”
内侍牙齿打颤地相劝。
萧以衡跃上岸,泥土湿润,若有人必会留下足迹。
不寻常,当真不寻常。
柳闻莺起初是不信怪力乱神之事的,但自己便是穿越的异数。
难道深宫里,真有枉死的魂灵在作乱?
几人又稍稍寻了片刻,那鬼声再未出现过。
远处传来打更声,眼见查了快一夜都毫无结果。
萧以衡只好下令先回去,从长计议。
两个内侍先行离开,岸边唯有柳闻莺与萧以衡。
柳闻莺提着灯笼,面色被烛火耀得有些发白。
握着灯杆的手很紧,她约莫也被适才的诡异情形惊到。
“本殿送你回去。”
柳闻莺心底确实发怵,便没有推辞。
“有劳二殿下。”
宫道狭长,一眼望不到尽头,两人并肩同行。
烛火摇曳,将影子拉得颀长。
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后面跟着。
若只有自己孤身,柳闻莺难免害怕,幸好旁边还有个可靠之人。
念头刚起,身侧之人便低笑出声。
柳闻莺吓了一跳,猛地转头看他,怀疑他是不是被鬼上身了。
“二殿下笑什么?”
萧以衡不答反问,“害怕了?”
柳闻莺不否认,老实点头:“不瞒二殿下,奴婢确实有点害怕。”
内侍们胆子小,但有句话说得对。
适才那些根本不是人力所能及的。
柳闻莺不信鬼神,也难免心生惧意。
“那你明日别来了,本殿会告诉皇姑母的。”
“不行。”柳闻莺拒绝,“若弄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奴婢会更害怕。”
未知是恐惧的来源,那把未知变成已知,不就战胜恐惧了?
萧以衡看着她,笑眼里多了几分意外。
他没想到,她还是个迎难而上的性子。
怕却不懦,惧却不退。
萧以衡正欲再说什么,眸光凝在她鬓边,抬手就要动作。
柳闻莺先一步有所察觉,在他之前摸到发髻上的一片轻飘飘的东西。
是片羽毛,纯白带点浅金色。
萧以衡有些失落地收回手,“到了,你快进去歇息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议。”
柳闻莺攥着手里的羽毛陷入深思,迟疑地朝住所走去。
次日,徽音殿。
“衡儿,查得如何了?那湖边的鬼声到底是怎么回事?”
且将萧以衡等来,长公主忙问,生怕自己腹中胎儿再被惊扰。
萧以衡如实回禀。
他本以为是以讹传讹,再不济也是有人作乱。
可昨晚亲眼所见,不像人力所为。
那声音移动的速度,快得匪夷所思,从湖心到岸边,不过一瞬。
内侍们也在旁添油加醋,说真的闹鬼了,移动得比风还快。
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将那点事添了无数枝叶。
殿内众人听得惊惶,就连长公主也拧眉。
“看来本宫要禀报陛下,请钦天监择日做法事,驱驱邪祟。”
“殿下,奴婢有一言。”柳闻莺忽地开口。
长公主看过来,示意她言明。
“那弄出动静的或许不是鬼。”
昨日在场的内侍之一道:“柳女官,你当晚也在场,那样快的速度,非人所能及,又会说人话,不是鬼魂作祟,还能有什么?”
柳闻莺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片鸟羽。
萧以衡凝眸,一眼认出是落在她发间的那片。
“这是昨夜奴婢从凝露湖边回来时捡到的。”
长公主探首看了一眼,“普通鸟羽而已,它与鬼声有何干系?”
“就是因为它是鸟类的羽毛,世上鸟类众多,其中便有些能学舌,会人语的,比如八哥鹦鹉一类,它们都能学得有模有样。”
“况且凝露湖久无人烟,周围草木繁盛,本就是鸟类栖息筑巢的好地方。”
柳闻莺提出的观点不无可能。
若是鸟类学舌,那声音便说得通了。
鸟类学舌,将人的声音学了去,在夜里反复念诵。
至于那非人的移动速度,若声音是从鸟嘴里发出的,而鸟又会飞,从湖心到岸边,不过振翅的工夫。
但仍然有人提出异议。
“柳女官是说,有人专门饲养鹦鹉或八哥,教它说话就为了吓人?图什么?装神弄鬼触犯宫规,可是要掉脑袋的!”
柳闻莺抿唇,“奴婢不知,奴婢只知那些声音不是鬼,是鸟。
至于为什么有人要教鸟说话,奴婢只将推断的如实说出来。”
长公主沉吟片刻,看向萧以衡。
萧以衡点点头,“本殿亦觉得柳女官说得不无道理,动机如何,抓到鸟儿查一查不就知道了?”
当日,萧以衡便带人筹备,备好细密的捕鸟网和诱饵。
待夜色来临,他们再次前往凝露湖。
一行人在湖边树木、芦苇丛、水渚各处布下细网。
网上缀着铜铃,稍有动静便会作响。
兵分两路,萧以衡带着柳闻莺去查东岸。
柳闻莺提灯,行至一处老柳树下,眼角捕捉到一丝异动。
“殿下,你看那儿。”
她提高灯笼,烛火光晕上移,照见枝桠交错处有个简陋的鸟巢。
巢边挂着几片同样的淡黄羽毛。
更深处,隐约有一团黄白相间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