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离间
郢都密谋夜色沉,阴符伪书计毒深。
“庸弱难守割南境,求秦出兵换三城。”
死士携信潜庸境,恰落君前试真心。
烈儿辩白声慷慨,君掷伪书情更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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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烈在金鞭峡设伏、重金买巴、三线布防的那些日子,阴符生也没有闲着。
云梦泽深处,地宫中烛火幽暗,忽明忽暗的光芒在石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阴符生盘膝坐在石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帛书,手中握着笔,却迟迟没有落下。他已经在这个计策上想了三天三夜,翻来覆去地推敲每一个细节,揣摩每一种可能。
麇伯死了,庸国内部亲楚派被清洗殆尽,硬攻不易,唯有从内部瓦解。而庸国内部最坚固的支柱,就是彭烈。只要除掉彭烈,庸国便如大厦失去栋梁,不攻自破。可怎么除掉呢?刺杀?彭烈身边高手如云,剑堂弟子寸步不离,每日饮食都有专人验看,难如登天。下毒?同样行不通。那就只有一条路——借刀杀人。让庸烈亲自怀疑彭烈,让庸烈亲手除掉彭烈。君臣相疑,上下离心,庸国便不战自溃。
阴符生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提笔在帛书上写下一行字。他的笔法极快,运笔如飞,每一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他自幼修习模仿之术,天下人的笔迹,只要给他看一遍,他就能模仿得八九不离十。彭烈的字迹,他早就从麇伯送来的密报中研究透了。那字迹清秀中带着刚劲,转折处略显生涩,是年轻人特有的笔风。他模仿了无数次,直到自己都分不清真假。
写完第一行,他停下来,仔细端详。笔迹是对的,但语气还不够像。彭烈是武将,说话直来直去,不会拐弯抹角。他又提笔,重新写了一份。这一次,他的语气更加直接,措辞更加粗犷,甚至故意写错了一个字——那是彭烈常犯的笔误。
“秦君麾下:庸国兵微将寡,难抗强楚。若能发兵来援,烈愿割南境三城——上庸、房陵、锡穴,永归秦国。事成之后,另有大礼相谢。彭烈顿首。”
阴符生看着这封信,满意地点点头。他将帛书轻轻吹干,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无懈可击。他将帛书折好,装入一只精致的木匣中,又从案下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印,蘸了朱砂,在封口处盖上一个印记。那是他仿造的彭烈私印,与真品几乎一模一样。
一切准备就绪。他抬起头,对暗处道:“来人。”
一名黑衣死士从阴影中走出,无声无息地跪在案前。此人面容普通,是那种丢进人群里再也找不出来的长相,正是做这种事的最佳人选。他在鬼谷训练了十年,精通潜伏、跟踪、窃听、暗杀,从未失手。
阴符生将木匣递给他,目光阴冷如蛇:“带上这个,潜入庸国。想办法让这封信‘意外’落入庸烈手中。记住,不要让人看出破绽。要让庸烈自己发现这封信,不能让他觉得是有人故意送到他面前的。”
死士双手接过木匣,郑重收入怀中:“属下明白。属下一定办妥。”
阴符生又道:“神农庙。庸烈每隔三日会去城外的神农庙进香,那是他父亲庸穆公生前常去的地方,他即位后也沿袭了这个习惯。那是你下手的最佳时机。混在百姓中间,将木匣放在他回宫的必经之路上。要自然,要隐蔽。事成之后,你便是鬼谷的功臣,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死士叩首道:“属下遵命!”
阴符生挥挥手,死士的身影便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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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这名死士出现在上庸城中。
他扮作一个贩卖丝绸的商人,衣着华贵,出手阔绰。他在城中最好的客栈包下一间上房,每日出入市集,与各色人等结交。他出手大方,谈吐不凡,很快就与城中几个小商贾称兄道弟。没有人怀疑他,也没有人注意到他总是在不经意间打听王宫的消息。
他打听到,庸烈每隔三日会去城外的神农庙进香。那是庸穆公生前最常去的地方,庸烈即位后,也沿袭了这个习惯。每次去,他只带少量禁军,沿途百姓可以跪拜瞻仰。死士将这条信息牢牢记在心里。
第五日,正是庸烈进香的日子。
天色微明,上庸城的街道上已经聚集了不少百姓。庸烈即位后轻徭薄赋,百姓们对他颇有好感,每逢他出宫,总有人自发前来瞻仰。死士混在人群中,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看起来与寻常百姓无异。他的怀中藏着那只木匣,匣子紧贴胸口,微微发烫。
巳时三刻,庸烈的车驾到了。四匹白马拉着銮舆,禁军开道,旌旗招展。百姓们跪了一地,山呼万岁。死士跪在人群中,低着头,只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四周。车驾从他面前经过时,他看清了车帘后面那张年轻的脸——庸烈,十六岁,眉宇间与庸穆公有几分相似,却少了几分犹豫,多了几分英气。他此刻正襟危坐,目光平视前方,对两旁跪拜的百姓微微点头致意。
车驾过后,百姓们纷纷起身,跟在后面向神农庙走去。死士也跟了上去,不紧不慢地走在人群中间。他的心跳平稳,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神农庙在城外三里处,依山而建,古木参天。庸烈进完香,在庙中逗留了片刻,与庙祝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回宫。死士早就选好了位置——回宫的必经之路旁,有一丛茂密的灌木,正是放置木匣的最佳地点。他趁人不注意,悄悄将木匣塞进灌木丛中,只露出一个角。那木匣的颜色与枯枝相近,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若有人从旁经过,余光一扫,便能看见那一点异样。
他做完这一切,便悄然退入人群,消失在庙后的山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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庸烈走出庙门,正要上车,目光无意间扫过路边的灌木丛。他忽然停下脚步,眉头微皱。内侍连忙上前:“君上,怎么了?”
庸烈指着灌木丛:“那是什么?”
内侍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枯枝间露出一角木色。他连忙走过去,拨开灌木,取出一只精致的木匣,双手捧到庸烈面前。庸烈接过木匣,打开,取出里面的帛书,展开细看。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那字迹,他认得。是彭烈的。他与彭烈相处数月,批阅过无数彭烈呈上来的奏章,对他的字迹再熟悉不过。可是这内容——他握紧帛书,指节捏得发白。信中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
“君上?”内侍小心翼翼地唤道,“该回宫了。”
庸烈没有回答。他将帛书折好,重新放回木匣,一言不发地上了车。车帘放下,遮住了他的脸。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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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庸烈密召彭烈入宫。
彭烈正在剑庐中与石敢当商议金鞭峡的伏击细节。楚军三路来犯,兵力十倍于己,每一处防线都不能有丝毫差错。石敢当建议在金鞭峡入口处多设滚木礌石,彭烈却认为那样会打草惊蛇,不如等楚军全部进入峡谷后再封住出口。两人正争论不休,内侍匆匆而来:“大将军,君上急召,有要事相商。”
彭烈心中一凛,连忙更衣入宫。
他赶到偏殿时,庸烈正坐在案后,面色铁青。他的面前摊着那卷帛书,目光死死盯着上面的字迹,仿佛要将它看穿。殿中没有一个内侍,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
“臣彭烈,参见君上。”彭烈跪地叩首。
庸烈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复杂。有怀疑,有痛苦,有犹豫,也有一丝隐隐的期待。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帛书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彭烈接过帛书,展开细看。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那字迹,与他平日所写几乎一模一样——清秀中带着刚劲,转折处略显生涩。他甚至看到了那个自己常犯的笔误。可是内容——他越看越惊,越看越怒,双手微微颤抖。
“君上!此乃楚人离间之计!”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直视庸烈,声音因为愤怒和委屈而微微发颤,“臣对庸国忠心耿耿,天地可鉴!臣从未写过此信,更未与秦国私通!这是阴符生伪造的!他要离间君臣,让庸国内乱!”
殿中一片寂静。烛火跳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庸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复杂。彭烈跪在地上,一字一顿:“君上若不信,可派人去秦国查证。臣与秦太子虽有盟约,但从未许诺割地。庸国南境三城,是庸国门户,臣岂敢私相授受?臣若有此心,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久久不息。
庸烈沉默了很久。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青石地面上,泛着冷冷的光。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更天了。庸烈看着彭烈,看着他眼中的怒火和委屈,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身影,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悔恨,想起麇伯通敌的密信,想起那些被楚国收买的朝臣,想起父亲那句“寡人昏聩,误信谗言”。他想起彭山在西关以命换子的悲壮,想起彭烈这几个月来日夜操劳的身影,想起鼓剑营那三千将士虎狼般的士气。他想起彭烈每次进宫都匆匆忙忙,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就赶回去练兵;想起彭烈在朝堂上慷慨陈词,为巴国请命却被父亲“再议”挡回时的失望;想起彭烈跪在宗庙前立下的誓言——“三年之内,练精兵、修险隘、固民心。若楚军来犯,必叫其有来无回!”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坚定,也有一丝少年人特有的倔强。
他站起身,走到彭烈面前,弯腰捡起那卷帛书。他看了一眼,然后将它用力掷在地上。帛书落地,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寡人若信此,与先君何异?”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彭烈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庸烈伸出手,扶起他,握着他的手,目光诚挚如铁:“彭烈哥哥,你为庸国练兵,日夜操劳;你为庸国守关,出生入死;你为庸国散尽家财,换巴国中立。这些,寡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楚人一封假信,就想离间我们?做梦!”
彭烈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他跪地叩首,额头触地,咚咚有声:“君上!臣……臣……”他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庸烈再次扶起他,拍拍他的肩:“彭烈哥哥,不必多说。寡人信你。从今往后,无论谁来告状,无论什么证据,寡人都不会信。你是寡人的兄长,是寡人的老师,是庸国的擎天之柱。寡人若连你都不信,还能信谁?”
彭烈泪流满面,重重叩首。这一刻,他心中所有的委屈、愤怒、担忧,都烟消云散。他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庸烈没有让他失望。君臣之间,从此再无隔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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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云梦泽时,阴符生正在祭坛上观星。他听完密报,沉默良久。夜风吹过,吹动他身上的黑袍。他的脸色在月光下阴晴不定。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诡异而阴冷,让人不寒而栗。
“庸烈……果然不是庸穆公。”他喃喃道,声音低沉如夜枭,“好,好。既然离间不成,那就硬攻。传令下去,三路大军,按期发兵。我倒要看看,彭烈那小子,能不能挡住我的五万雄兵。”
他转身,大步走下祭坛。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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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天门山巅。
彭烈站在天子峰顶,望着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久久不语。夜风呼啸,吹动他身上的衣袍,吹动他腰间的龙渊剑。他的眼眶还有些红,但他的目光,坚定如铁。庸烈信他。这就够了。
他握紧腰间的龙渊剑,剑身冰凉,却仿佛还带着父亲的体温。他喃喃道:“阴符生,你的离间计失败了。接下来,就看谁的刀更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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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王宫偏殿。
庸烈独坐灯下,面前摊着那卷假信。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他忽然提起笔,在帛书背面写下几个字,字迹稚嫩却坚定:
“伪书可焚,人心不可欺。彭烈忠良,寡人信之。”
写完后,他将帛书凑近烛火,看着火苗舔上帛书,一点一点将它吞噬。火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映出那双明亮的眼睛。帛书化为灰烬,灰烬飘落,散在案上。他伸手轻轻拂去,灰烬便消散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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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剑庐密室。
彭烈回到剑庐,跪在父亲的灵位前。油灯如豆,香烟袅袅。他望着牌位上“彭山”两个字,低声说道:“父亲,君上信我。楚人的离间计,没有得逞。”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道:“父亲,您放心。儿一定守住庸国。”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三颗星辰静静悬垂,仿佛在注视着这片古老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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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水。夜色正浓。而黎明,还很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