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采药
深山采药入云峰,绝壁悬藤觅仙踪。
《南境巫典》传古法,行军散成济军戎。
千包分发三军振,瘴疠金创一扫空。
忽见岩画藏禹迹,九鼎方位暗符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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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烈在金鞭峡设伏、重金买巴、三线布防的那些日子,石涧也没有闲着。
巫堂位于悬棺谷深处,常年幽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气味。石涧盘膝坐在药案前,面前摊着那卷《南境巫典》——这是姑祖母石瑶穷尽毕生心血编纂的巫医圣典,记载了无数失传的秘方。他已经翻看了三天三夜,逐页逐行地研读,终于在“行军防疫”一章中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行军散:以防瘴疠、治金创、解百毒。以七叶一枝花、金线重楼、独角莲、血见愁、七星草、地龙胆、九死还魂草七味主药,辅以雄黄、朱砂、冰片三味佐药,共研细末,以蜜为丸。每服一丸,日服三次,可防瘴疠之气;外敷金创,可止血生肌。”
石涧盯着这个方子,眼中放光。楚军南路由百越山地来犯,那里瘴气弥漫,疫病横行。若能大量炼制此药,分发各营,将士们便不怕瘴疠。同时,此药还能治金创,对战场急救也大有裨益。
他合上《南境巫典》,站起身,对弟子道:“传令下去,巫堂所有弟子,明日一早随我进山采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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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黎明,石涧率三十名巫堂弟子,背着药篓,手持药锄,向天门山深处进发。
天门山方圆数百里,山高林密,人迹罕至,是天然的药库。七叶一枝花喜阴湿,长在溪涧边的石缝里;金线重楼生于悬崖绝壁之上,需攀援采集;独角莲藏在腐叶之下,要仔细翻找;血见愁遍山都是,但药效最好的,长在向阳的山坡上;七星草只在月光下发光,白天极难辨认;地龙胆生于阴湿的岩洞中;九死还魂草长在绝壁之巅,得名于其顽强的生命力——晒干后遇水即活。
石涧带着弟子们翻山越岭,涉水攀崖,日复一日。第一日,他们在溪涧边采到了七叶一枝花。第二日,石涧亲自攀上绝壁,采到了金线重楼。第三日,他们在腐叶下翻出了独角莲。第四日,他们在向阳坡上采到了血见愁。
第五日,他们寻找七星草时遇到了麻烦。这种草只在月光下发光,白天根本找不到。石涧带着弟子们在山中守了一夜,等到月上中天,才在一处山崖上看见了那点点星光。他小心翼翼地连根挖起,放入药篓。
第六日,他们找到了一处岩洞,在洞中采到了地龙胆。第七日,也是最难的一日——他们需要九死还魂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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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还魂草长在绝壁之巅,那是天门山最高的山峰之一,壁立千仞,猿猴难攀。石涧站在崖下,仰头望着那云雾缭绕的山顶,深吸一口气。
“你们在下面等着。”他对弟子们道,“我上去。”
弟子们大惊:“堂主!太危险了!还是让弟子去吧!”
石涧摇摇头:“九死还魂草极难辨认,你们没见过,采错了反而坏事。我自幼在山中长大,攀岩越岭如履平地。放心。”他系好绳索,背好药篓,开始向上攀爬。
石壁湿滑,青苔遍布。他手脚并用,一点一点向上挪动。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不敢往下看,只是盯着头顶的石缝,寻找下一个落脚点。
攀了大约半个时辰,他终于看见那株九死还魂草。它长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翠绿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曳。石涧心中大喜,加快速度攀了过去。他小心翼翼地将它连根挖起,放入药篓,正要往下爬,忽然——
他的目光被旁边一处石壁吸引住了。
那石壁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他拨开藤蔓,露出石壁的真容——那是一幅岩画!线条古朴,风格粗犷,显然年代极其久远。画上,一个头戴冕旒的巨人站在中央,周围环绕着无数人物,或跪或立,或拱手或献礼。
“这是……禹王会盟诸侯?”石涧喃喃道。
他的目光顺着岩画移动,忽然停住了。画面下方,绘着九尊大鼎,按九宫方位排列。每一尊鼎上,都刻着一个古篆。他认出了其中几个——雍、荆、青、徐、冀、兖、豫、扬、梁。
九州之鼎!他心跳如鼓,继续细看。那些鼎的排列方位,与彭氏所藏禹图摹本上的标注,竟然完全吻合!他浑身一震,险些失手坠落。他稳住身形,又仔细看了一遍——没有错,一模一样!
石涧强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将岩画的位置牢牢记在心里。然后,他顺着绳索缓缓下到崖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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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主!您没事吧?”弟子们围上来。
石涧摆摆手,面色凝重:“快,回去。我有要事禀报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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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石涧跪在彭烈面前,将岩画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彭烈听完,面色骤变:“禹王会盟诸侯?九鼎方位与禹图摹本暗合?”
石涧点头:“属下亲眼所见,绝无差错。大将军,那岩画年代久远,至少有三千年以上的历史。若真是禹王留下的,那禹王当年会盟诸侯的地点,或许就在天门山中!”
彭烈霍然站起,在密室中来回踱步。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吾已与禹王镇龙棺感应,棺中或有逆转之机。”他想起祖父彭岳留下的那卷《九锁重铸图》,图上标注的九种金属,每一种都对应一州。他想起攸女棺中的预言——“三星聚时,或可苏醒。”
这一切,都与禹王有关。而禹王的遗迹,就在天门山中。
“石涧,”他停下脚步,一字一顿,“带我去看那岩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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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黎明,彭烈与石涧再次登上那座绝壁。
石涧攀在前面引路,彭烈紧随其后。两人攀了一个时辰,终于到达那处石壁。石涧拨开藤蔓,露出那幅岩画。彭烈盯着画面中央那个头戴冕旒的巨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震撼。
禹王。这就是禹王。三千年前,他在这里会盟诸侯,铸九鼎,定九州。他的足迹,遍布天下。他的遗泽,惠及万民。而他的秘密,就藏在这天门山中。
彭烈仔仔细细地将岩画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九鼎的方位、人物的服饰、器物的形制……他看了足足一个时辰,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石涧,”下崖后,他对石涧道,“此处岩画,列为绝密。从今日起,派巫堂弟子日夜守护,不得让任何人靠近。”
石涧领命:“属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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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剑庐后,彭烈将岩画上的九鼎方位与彭氏所藏禹图摹本反复比对,确认无误。他心中隐隐觉得,这岩画与父亲临终前说的“禹王镇龙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眼下,他没有时间去深究。楚军即将来犯,当务之急是备战。
“石涧,”他道,“行军散炼制得如何了?”
石涧道:“七味主药已齐,辅药也备好了。明日便可开始炼制。以巫堂现有的人手,三个月内,可制千包。”
彭烈点头:“够了。千包行军散,足够全军将士用三个月。你只管放手去做,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石涧抱拳道:“属下必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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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个月,石涧带着巫堂弟子日夜赶工,炼制行军散。
他们将七味主药洗净、晒干、研末,按比例混合,再加入雄黄、朱砂、冰片三味佐药,以蜜为丸。每一丸药,都要经过七道工序,每一道工序都马虎不得。石涧亲自把关,不合格的一律回炉重炼。
第一批行军散制成后,他在自己身上试药。服下一丸,只觉一股清凉之气从腹中升起,遍布全身,精神为之一振。他又用小刀划破手指,将药末敷在伤口上,鲜血立刻止住,伤口处传来微微的凉意。
“成了。”他长舒一口气。
三个月后,一千包行军散整整齐齐地码在巫堂的药架上。每包十丸,共一万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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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烈亲自验收。他拿起一包行军散,打开,取出一丸药,放在鼻尖嗅了嗅。药香清冽,沁人心脾。
“石堂主,辛苦了。”他赞道,“有你在,军心可安。”
石涧微微一笑:“大将军过奖。这是属下分内之事。”
彭烈将行军散分发给各营,每营一百包。将士们拿到药,无不感激涕零。
“有了这行军散,咱们就不怕瘴疠了!”
“巫堂真是咱们的救命恩人!”
“有石堂主在,咱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彭烈站在点将台上,望着那些士气高涨的将士,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父亲说得对,强军之道,不仅在刀兵,更在人心。有石涧这样的巫堂主,有石敢当这样的剑堂主,有庸烈这样的明君,庸国何愁不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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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云梦泽深处。
阴符生站在祭坛上,望着北方,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他已经收到了密报——庸国正在大量炼制行军散,防备瘴疠。
“彭烈啊彭烈,”他喃喃道,“你以为几包药就能挡住我的大军?幼稚。”
他转身,对身后的黑衣人道:“传令下去,三路大军,按期发兵。我要让庸国片甲不留。”
黑衣人领命而去。
阴符生仰天长笑。
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惊起一群蝙蝠,扑棱棱飞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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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天门山巅。
彭烈站在天子峰顶,望着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久久不语。他知道,楚军很快就会来。他知道,真正的考验,马上就要到了。但他不怕。他有三千鼓剑营,有父亲留下的《新军制十三策》,有信任他的新君,有石涧炼制的行军散。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握紧腰间的龙渊剑,喃喃道:“来吧。不管你们来多少,我都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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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水。夜色正浓。而黎明,还很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