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阻敌
金鞭峡血未干,南路烽烟已告急。
彭烈星夜驰援去,三日程途恨马疲。
石涧请缨施禁术,迷雾障天阻敌骑。
力竭呕血浑不顾,赢得三日转战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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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鞭峡中,火势渐熄。浓烟还在谷中弥漫,焦糊的气味刺鼻难闻。彭烈站在山崖上,望着脚下那片尸山血海,却没有半点胜利的喜悦。东路楚军虽灭,南路却已破关。斗廉一万五千人长驱直入,三日便可抵达上庸城下。而他的主力,还在金鞭峡,最快也要五日才能赶回。
“来不及了。”他喃喃道。
石涧站在他身后,面色凝重。他刚刚收到南路的详细战报——石虎贪功出战,中了斗廉的诱敌之计,三千守军全军覆没,盘蛇谷已失,斗廉正率一万五千楚军向上庸推进。他咬了咬牙,上前一步,低声道:“大将军,末将有一计,或可拖延楚军几日。”
彭烈转过身,目光如电:“讲。”
石涧道:“巫堂有一禁术,名曰‘迷雾障’。以巫堂弟子的精血为引,可在要道布下迷雾,使敌人迷失方向,寸步难行。末将愿率巫堂弟子,在楚军必经之路上施术,拖延他们三日。”
彭烈眉头一皱:“禁术?代价是什么?”
石涧沉默片刻,缓缓道:“施术者会耗尽心力,轻则昏厥,重则……”他没有说下去。但彭烈已经懂了。
“不行。”他断然道,“你还有更重要的使命。你若是倒下了,巫堂怎么办?”
石涧抬起头,目光坚定如铁:“大将军,南路若破,上庸不保。上庸不保,庸国就亡了。末将的命,与庸国相比,算得了什么?”
彭烈沉默。他看着石涧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因连日操劳而憔悴不堪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良久,他缓缓点头:“好。我答应你。但你记住,一旦力竭,立刻撤退。不可逞强。”
石涧抱拳道:“末将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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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彭烈率三千鼓剑营,星夜驰援南路。他命石敢当率伤兵随后跟进,自己带着轻骑先行。三千人,三千匹马,在夜色中狂奔。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彭烈策马走在最前面,龙渊剑在腰间微微颤动。他心急如焚,恨不得插翅飞回上庸。可他知道,再快也要三日。三日,足够楚军做很多事了。
“快!再快!”他厉声道。三千将士齐声应诺,鞭马疾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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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涧没有随彭烈同行。他带着巫堂三十名弟子,抄近道赶往楚军必经之路——盘蛇谷外三十里处的“迷雾岭”。
迷雾岭,因常年云雾缭绕而得名。岭上只有一条狭窄的山道,两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若在此处布下迷雾,楚军便寸步难行。
石涧站在岭上,望着南方那条蜿蜒的山道,深吸一口气。他转过身,看着那三十名巫堂弟子。他们都很年轻,最小的才十七岁,最大的也不过三十。他们的脸上,有紧张,有恐惧,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兄弟们,”石涧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坚定,“楚军一万五千人,正向上庸杀来。大将军还在路上,要三日才能赶到。这三日,咱们要在这里挡住他们。”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用命挡住。”
三十名弟子齐声应诺,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石涧转过身,面朝南方,闭上眼,双手结印。他的手指在虚空中划出复杂的轨迹,口中念念有词。那咒语古老而晦涩,是巫堂代代相传的禁术,他从未用过,只在《南境巫典》中读过。可此刻,他已顾不得许多。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迷雾为障,阻敌四方——”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三十名弟子盘膝坐在他身后,同样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咒语声在山岭上回荡,与夜风交织,与星光交融。忽然,石涧猛地睁开眼,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向空中。血雾弥漫,与山间的雾气融为一体。雾气开始翻涌,越来越浓,越来越密,如潮水般向山道涌去。
片刻后,整座迷雾岭,都被浓雾笼罩。
石涧身形一晃,险些跌倒。身边的弟子急忙扶住他:“堂主!”
他摆摆手,喘息道:“无妨……继续念咒……不能让雾散……”
弟子们含泪继续。石涧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楚军还没到,他必须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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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斗廉的前锋出现在迷雾岭下。
前锋将领抬起头,望着那条被浓雾吞没的山道,面色凝重。他派斥候入岭探查,可斥候进去不到半个时辰,便迷失了方向,转了许久才摸出来。
“将军,”斥候跪地禀报,“岭上雾太大,十步之外不见人影。弟兄们进去就迷路,根本找不到路。”
前锋将领犹豫了。他派人回报斗廉,斗廉亲自赶到岭下,望着那片浓雾,面色阴沉。他在军中三十年,什么怪事没见过?可这么诡异的雾,还是头一回。
“传令下去,”他对副将道,“派一队人进岭,每隔十步系一条绳索,沿着绳索走。我不信这雾能挡住我的大军。”
副将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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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涧盘膝坐在岭上,闭目感应。他知道,楚军来了。他能感觉到那些在雾中摸索的脚步声,能感觉到他们的恐惧和不安。他嘴角勾起一抹笑,低声念起咒语。雾气更浓了,浓得像牛奶,浓得像实质。那些楚军士卒在雾中转了整整一天,也没能走出十里。
斗廉在岭下等了整整一天,没有等到任何消息。傍晚时分,进岭的士卒终于摸出来了,一个个灰头土脸,疲惫不堪。
“将军,”领队的校尉跪地禀报,“岭上的雾太诡异了。弟兄们在里面转了整整一天,连方向都辨不清。末将无能,未能通过。”
斗廉面色铁青。他抬头望着那片浓雾,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年在汉水之战,彭山曾用巫术破过阴符生的咒。庸国的巫祝之术,传承上古,不可小觑。莫非,这是彭烈的手段?
“传令下去,”他对副将道,“就地扎营,明日再议。多派斥候,探查岭上虚实。”
副将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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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石涧在岭上吐血昏厥。
他已经连续施法一天一夜,心力耗尽,精血枯竭。弟子们围在他身边,七手八脚地给他灌参汤、扎金针。他悠悠醒转,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
“堂主,”一名弟子哽咽道,“您不能再施法了。再这样下去,您会死的。”
石涧摇摇头,挣扎着坐起身:“楚军退了吗?”
弟子们面面相觑,无人敢答。
石涧苦笑:“没退。他们还在岭下。”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念咒。不能停。”
弟子们含泪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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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斗廉又派了一队人进岭。这一次,他让他们带着指南针、绳索、火把,做足了准备。可进了岭,指南针疯狂旋转,绳索不知被什么东西割断,火把也点不着。楚军在雾中转了整整一天,又无功而返。
斗廉站在岭下,望着那片浓雾,面色铁青。他身边的副将低声道:“将军,会不会是庸军的巫术?”
斗廉沉默。他也这么想过,可他不敢相信。巫术这种东西,他向来嗤之以鼻。可眼前这片诡异的浓雾,又该如何解释?
“再探。”他一字一顿,“明日,本将亲自进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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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斗廉亲率精锐,进岭探路。
他带着指南针、绳索、火把,还有一队最精锐的亲卫。可进了岭,指南针便疯狂旋转,绳索不知被什么东西割断,火把也点不着。他们在雾中转了整整一天,连方向都辨不清。
傍晚时分,斗廉终于放弃。他带着亲卫,狼狈不堪地退出岭。站在岭下,他回头望着那片浓雾,忽然看见雾中隐隐约约有一面旗帜——那旗帜上,绣着一个“彭”字。
他脸色骤变,失声道:“彭烈?!”
身边的副将也看见了,惊道:“将军,彭烈到了?他不是在金鞭峡吗?”
斗廉面色阴晴不定。他想起金鞭峡的败报,想起屈瑕的全军覆没。彭烈那小子,诡计多端,说不定真的赶来了。若他在岭上设伏,自己贸然进岭,便是自投罗网。
“传令下去,”他一字一顿,“撤兵十里,扎营观望。多派斥候,打探彭烈虚实。”
副将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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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彭烈率三千鼓剑营赶到迷雾岭。他策马冲上岭,看见石涧躺在山崖上,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奄奄。三十名巫堂弟子,也个个面色苍白,摇摇欲坠。
“石涧!”彭烈翻身下马,冲到他身边。
石涧睁开眼,看见彭烈,嘴角勾起一抹虚弱的笑:“大将军……您终于来了……末将……幸不辱命……”
彭烈握着他的手,眼眶通红:“你做得很好。接下来,交给我。”
石涧点点头,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彭烈站起身,望着岭下那片楚军营地,目光如铁。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将士们高声道:“弟兄们!石堂主用命为我们争取了三天!现在,轮到我们了!”
三千将士齐声怒吼:“杀!杀!杀!”
声音响彻山谷,震得楚军营地的旗帜都在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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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楚军营地。斗廉站在帐中,面色阴沉。他已经收到斥候回报,彭烈真的来了,带着三千精锐,就守在迷雾岭上。他咬了咬牙,对副将道:“传令下去,全军备战。明日一早,强攻迷雾岭。”
副将迟疑道:“将军,彭烈诡计多端,咱们要不要……”
斗廉摆手:“不必。他只有三千人,咱们有一万五。怕什么?”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明日,本将要亲手斩下彭烈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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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迷雾岭上。彭烈站在山崖上,望着南方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久久不语。他知道,明日将是决战。他知道,这一战,关乎庸国存亡。但他不怕。他有三千鼓剑营,有石涧这样的兄弟,有庸烈这样的明君。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握紧腰间的龙渊剑,喃喃道:“来吧。不管你们来多少,我都接着。”
远处,石涧躺在担架上,被弟子们抬下岭。他望着渐渐远去的山岭,心中默默道:“大将军,末将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剩下的,靠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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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水。夜色将尽。而黎明,还很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