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反间
楚钥遗落疑云生,石涧验咒识奸盟。
死士佯装赴秦去,阴符中计追影行。
彭烈趁势挥师进,南路总攻鼓角鸣。
斗廉败走孤身遁,一将功成万骨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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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敢当星夜赶回天门山时,彭烈正在云梦坡上与斗廉对峙。等他击退阴符生、拾得楚钥,再飞鸽传书到南路,已是两日之后。
彭烈在阵前接到密报,展开细看,面色骤变。他匆匆看完,将帛书收入怀中,对副将道:“传令下去,今夜加强戒备。明日一早,我有要事回营。”
副将一怔:“大将军,前线正在激战,您要回营?”
彭烈点头:“有些事,比打仗更重要。”
当夜,他悄悄离开前线,回到后营。石涧已经在此等候。他昏迷了三天三夜,刚刚醒来,面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星。
彭烈从怀中取出那枚楚钥,放在案上。钥匙青铜质地,约莫三寸长,齿纹繁复,柄端刻着一个古篆:“楚”。在烛光下,钥匙泛着幽幽的青光,仿佛活物的呼吸。
“阴符生故意丢下这东西,”彭烈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石涧没有回答。他盯着那枚钥匙看了许久,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钥身。那一瞬间,他浑身一震,脸色骤变。
“大将军,”他声音发颤,“这钥匙上有‘追踪咒’。”
彭烈眉头一皱:“追踪咒?”
石涧点头:“鬼谷秘术,以施术者精血为引,可在器物上种下咒印。持钥者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施术者感应。阴符生故意丢下楚钥,是想追踪您的行踪。”
彭烈心头一凛,随即又平静下来。他早就怀疑阴符生不会无缘无故丢下这么重要的东西。现在,谜底终于揭开了。
“能破解吗?”他问。
石涧沉吟片刻,缓缓道:“能。但需要时间。而且……”他顿了顿,“与其破解,不如将计就计。”
彭烈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石涧道:“阴符生想追踪大将军的行踪,咱们就让他追。派一名死士,持此钥北上,佯装赴秦求援。阴符生必以为是大将军亲往,定会率主力追击。届时,大将军便可在南路发动总攻,一举击溃斗廉。”
彭烈抚掌大笑:“妙!此计大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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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一名死士被秘密召入后营。他叫石忠,是剑堂老卒,跟随彭山多年,对彭氏忠心耿耿。他跪在彭烈面前,面色平静如水。
彭烈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石忠跟了父亲二十年,从野三关到西关,从西关到金鞭峡,九死一生。如今,又要他去送死。
“石忠,”他缓缓开口,“你可知道,这一去,九死一生?”
石忠抬起头,目光坚定如铁:“大将军,末将这条命,是彭门主救的。末将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天。能为庸国而死,末将死而无憾。”
彭烈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他从案上取过那枚楚钥,递给石忠:“带上它,北上赴秦。沿官道走,大张旗鼓,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彭烈’去秦国求援了。”
石忠双手接过钥匙,郑重收入怀中。他叩首三次,起身,大步走出营帐。
彭烈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石涧站在他身旁,低声道:“大将军,他还能回来吗?”
彭烈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心中默默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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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石忠扮作彭烈,带着一队人马,大张旗鼓地北上。
他骑着彭烈的战马,穿着彭烈的战袍,腰悬龙渊剑的仿品,一路上高调行事。过城入镇,必亮出“大将军”旗号;遇关过卡,必出示彭烈印信。消息很快传开,“彭烈北上赴秦求援”的风声,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楚国,飞向云梦泽。
阴符生在楚境收到密报时,正在营帐中与斗廉商议军务。他读完密报,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彭烈果然坐不住了。”他喃喃道,“西路败了,东路没了,南路久攻不下。他只能去求秦国。”
斗廉迟疑道:“先生,会不会有诈?”
阴符生摇头:“彭烈此人,用兵诡诈,但他最大的弱点,就是太在乎庸国。庸国撑不住了,他只能去求援。这是阳谋,不是阴谋。”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秦国与庸国之间画了一条线:“传令下去,鬼谷弟子全体出动,沿途截杀。我要让彭烈,死在路上。”
斗廉抱拳道:“末将遵命!”
阴符生又叮嘱道:“南路继续围攻云梦坡,不可让彭烈察觉。等我杀了彭烈,庸国便群龙无首,不攻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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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符生率鬼谷精锐五百,星夜北上,沿途设伏。
他们在官道上设陷阱,在山林中布暗哨,在关隘前埋伏。可“彭烈”的行军路线,总是与他们设伏的位置差之毫厘。阴符生追了三天,连“彭烈”的影子都没看到。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第四日,“彭烈”忽然改变路线,不走官道,改走山路。阴符生大喜,以为他终于沉不住气了,急忙率军追击。可追到一处峡谷时,前方忽然火光大作——那不是彭烈的伏兵,而是他自己设的陷阱被触发了。
阴符生脸色骤变:“不好!中计了!”
他勒住马,厉声道:“撤!快撤!”
可为时已晚。峡谷两侧,滚木礌石如雨点般落下,砸入鬼谷弟子阵中。惨叫声四起,死伤无数。阴符生在亲卫的拼死护卫下,杀出一条血路,狼狈逃窜。
他逃出峡谷时,身边只剩不到百人。他面色铁青,咬牙切齿:“彭烈!你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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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南路云梦坡。
彭烈站在寨墙上,望着坡下那片连绵的楚军营帐,面色平静如水。他已经收到消息,阴符生率鬼谷弟子北上追击“假彭烈”,南路斗廉孤立无援。
“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副将道,“全军准备。今夜子时,发动总攻。”
副将一怔:“大将军,咱们只有两千人,楚军还有一万多……”
彭烈打断他:“楚军连攻数日,早已疲惫。斗廉以为我们不敢出击,必定松懈。今夜,就是破敌之时。”
副将不敢再言,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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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月黑风高。
两千鼓剑营将士,饱餐战饭,整装待发。彭烈站在寨门前,望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知道,今夜会死很多人。可他没有退路。
“弟兄们,”他高声道,“楚军欺我庸国无人,连年犯境,烧杀掳掠。今日,我们要让他们知道,庸国人不是好欺负的!”
两千将士齐声怒吼:“杀!杀!杀!”
彭烈拔出龙渊剑,剑指南方:“出击!”
寨门轰然洞开,两千将士如猛虎下山,向楚军大营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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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廉正在帐中酣睡。连日进攻,他以为彭烈早已疲敝不堪,绝不敢主动出击。他放心地睡去,连哨兵都少派了一半。
他是在喊杀声中惊醒的。他冲出帐外,只见四周火光冲天,杀声震耳。庸军已经冲入营中,见人就杀,见帐就烧。楚军从睡梦中惊醒,乱成一团,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将军!庸军杀来了!”副将浑身是血,冲到他面前,“快撤!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斗廉面色铁青,咬牙道:“彭烈!你……”他来不及多想,翻身上马,在亲卫的护卫下向南方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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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战,从子时打到天明。
一万楚军,死伤过半,余者溃散。斗廉在亲卫的拼死护卫下,杀出一条血路,狼狈逃窜。他逃出云梦坡时,身边只剩不到千人。一万五千大军,来时气势汹汹,去时孤身一人。
彭烈站在战场上,望着那片尸山血海,缓缓收剑入鞘。他的战袍已经被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的龙渊剑砍出了缺口,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清点战果。”他对身边的副将道。
副将很快回报:“大将军,斩首三千级,俘虏五千人,缴获辎重无数。楚将斗廉仅以身免,南路楚军全军覆没。我军阵亡五百,伤八百。”
彭烈点点头,望着南方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际,长舒一口气。南路,终于赢了。
远处,石涧在伤兵营中忙碌。他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起路来还有些蹒跚,但他已经顾不上自己了。伤兵太多,药不够,人手不够,他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用。
“石堂主,”一名弟子匆匆跑来,“大将军请您去中军帐。”
石涧擦了擦手上的血,匆匆赶去。彭烈正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一张地图。见他进来,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笑。
“石涧,南路赢了。”
石涧点点头:“末将听说了。大将军神机妙算,末将佩服。”
彭烈摇摇头:“不是我的功劳。是石忠,是那些死去的弟兄,是你们巫堂的迷雾障。”他顿了顿,“石忠,还能回来吗?”
石涧沉默。他当然知道答案。可他不敢说。他只是低声道:“末将不知。”
彭烈没有再问。他站起身,走到帐外,望着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久久不语。
远处,北方官道上,石忠倒在血泊中。他完成了使命,将阴符生引入了歧途,自己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他手中的龙渊剑仿品已经折断,身上的战袍被血浸透,但他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大将军……末将……不辱使命……”他喃喃道,闭上眼睛。
远处,云梦泽深处。阴符生站在祭坛上,面色铁青。他中计了,中了彭烈的调虎离山之计。南路全军覆没,斗廉仅以身免,鬼谷弟子折损大半。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彭烈!你等着!下次,我不会再失手!”
远处,天门山巅。石敢当站在天子峰顶,手中握着那枚楚钥,久久不语。他一直觉得阴符生是故意丢下这把钥匙的,现在他终于明白了。那老狐狸,从一开始就在设陷阱。
他握紧钥匙,喃喃道:“大将军,您一定要小心。”
远处,上庸城头。庸烈站在城墙上,望着南方那片渐渐散去的硝烟,长舒一口气。捷报到了,彭烈赢了,楚军退了,庸国守住了。他握紧腰间的短剑,低声道:“父王,您看到了吗?庸国守住了。”
远处,云梦坡上。彭烈站在寨墙边,望着南方那片渐渐散去的烟尘,心中默默计算着时日。这一战,庸国虽胜,却也元气大伤。楚军虽退,但楚武王还在,阴符生还在。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他握紧腰间的龙渊剑,喃喃道:“来吧。下次,咱们再分胜负。”
远处,伤兵营中,石涧躺在榻上,大口喘息。他的伤还没好,又连续施法救人,心力交瘁。他望着帐顶,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些死去的面孔。他闭上眼睛,喃喃道:“兄弟们,你们安息吧。庸国,守住了。”
月光如水。夜色将尽。而黎明,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