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丞相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许星河亲自整理的嫁妆,需要全部重新清点一遍。
金银首饰、绫罗绸缎、家具器皿、文房四宝、茶具餐具、四季衣裳、压箱底的银票......是真真有分量的一百零八抬。
宋清泽则是忙着那边三进宅子的事情,实在是苏沉沉太穷了,根本没有多余的银两修缮房子。
她把苏沉沉那座三进院落的房契过了户,又派人去打扫修缮,该换的换了,该补的补了。
还让裁缝店上门,给苏沉沉裁剪了婚服,其实真和入赘,没有区别了。
在婚期的前三天,苏沉沉带着四个雇佣来的镖师,抬着一个被红绸严密包裹的半人高的物件。
宋明瑶正在书房议事,听到通报时皱了皱眉。
“苏沉沉来了?”
“是,说是来给公子送新婚礼物。”
宋明瑶沉吟片刻,本想让人直接抬去澜儿院子,可想了想,还是亲自出去了。
丞相府门口,苏沉沉见宋明瑶居然亲自出来了,顿时礼貌行了一礼:
“丞相大人。”
宋明瑶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红绸包裹的物件上:“明日就要成婚了,今日来是不是于理不合?”
苏沉沉笑了笑:“成亲总要有些诚意,这是学生给听澜的新婚礼物,特意亲自送来,以示郑重。”
宋明瑶不置可否。
她见过太多礼物了,丞相府的门槛都快被送礼物的人踏破了。
一个穷探花能拿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客气地说:“苏探花有心了。”
苏沉沉没多说什么,只是让四个镖师先行离开,这才转身走到红绸一角。
“这东西,还请丞相大人先过目。学生觉得,大人可能需要......单独看看。”
这话说得很奇怪。
宋明瑶眉头微蹙,审视着苏沉沉。
苏沉沉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笑意,显然笃定她会答应。
宋明瑶只好挥手,让所有人离开,这才不耐地说:“打开吧。”
苏沉沉也不再理会对方的态度,她女儿要是娶了个啥也不是的穷小子,她只会更过分。
毕竟她自己的状况,她自己知道。
别人可没有她这个本事和依仗。
苏沉沉用力一扯,宋明瑶看到东西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面半人高的镜子。
但这不是普通的镜子。
镜面光洁得不可思议,没有任何铜镜常见的斑驳和模糊,清晰得像一泓静止的深水。
不,比水还要清晰。
镜中映出宋明瑶的身影,连她鬓角几根新生的白发都纤毫毕现。
她抬起手,镜子里的人也抬起手。
动作同步,毫无延迟。
宋明瑶瞳孔骤缩。
她在宫里见过无数珍奇异宝,各藩国进贡的,民间献上的,先帝留下的......
但没有一件能跟眼前这东西相提并论。
这就好似不是人间应该有的东西。
她猛地转头看向苏沉沉,目光锐利如刀。
“这东西,哪来的?”
苏沉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不卑不亢的微笑:“祖上传下来的。”
宋明瑶盯着她,一字一顿:“苏探花,你在跟本相开玩笑?”
苏沉沉摇头:“小婿不敢,这手艺确实是祖传的。”
惊讶什么,镜子值钱什么,值钱的是做镜子的手艺。
“苏沉沉。”
“小婿在。”
“这东西,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岳母,知道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这东西,先送到我院子里去。”
苏沉沉点头:“自然听岳母大人的安排。”
宋明瑶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亲自把东西包裹好。
宋明瑶这才唤信得过的手下过来,吩咐:“把东西抬到我院子里,不许声张,不许跟任何人提起。”
苏沉沉再次强调了这东西的脆弱,务必要小心,这才告辞离开。
至于原本的借口,来看宋听澜,那是提都没提。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
宋丞相回到自己的书房,再次把镜子上的红布扯开,看着里面清晰的自己,陷入沉思。
从最开始和这个苏沉沉打交道,到现在,宋明瑶不得不承认,对方是个鬼才。
有勇有谋还不要脸。
这关系能用就用,有梯子就爬。
这镜子是送给听澜的吗?分明就是送给自己的。
这镜子是送给自己的吗?
分明是想用她的手,献给皇上,好在皇上那里分得重视。
果然,走一步看三步,还好不要脸。
她突然怀疑,这次琼林宴之事,就算她不是参与者,那肯定也是顺水推舟。
就这脑子,宋清安和赵世女还能玩过她?
不过现在追究那些都没用,事情已成定局,查到也没用,因为澜儿失了身子,这是不争的事实。
返回桌子旁,提笔写了一个奏折让人递到了宫里。
里面写的是:臣有一物,不敢私藏,请陛下过目。
这边,苏沉沉给宋听澜送来新婚礼物的事情,也在丞相府传开了。
虽然东西没看到,但是人确实是来了,还是丞相大人亲自招待的。
丞相主君特意来到儿子的院子,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末了还劝慰了儿子一句:“澜儿,既然事情已如此,那便以后好好过日子吧,切莫伤了夫妻本分。”
宋听澜笑着回答父君自己知道了。
目光却落在了窗外的梧桐树上,树上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
眼底有微光闪动,儿子终究是儿子,连当初还在抵触的父君,也开始劝他认命了。
或许男子的命,本就如此吧。
再过三天,他就要离开这个住了十七年的地方。
跟一个陌生的女人,去一个陌生的院子,在相敬如宾中过完下半辈子。
他其实对苏沉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
只是一个被命运推到同一个屋檐下的人罢了。
第二天一早,那面镜子就由宋明瑶亲自护送进了宫。
御书房里,女帝正在批折子,听到元宝的禀报时头都没抬。
“宋爱卿说有东西要呈给朕看?”
“是,丞相大人说此物非同寻常,不敢擅自私藏,想请皇上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