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松愣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接了过来,头也没回,含糊地说了一句:
“谢谢啊。”
他拿起桌上的廉价打火机,“啪”一声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
递烟的人没走,还站在旁边。
王小松皱了皱眉,觉得这人有点没眼力见。他都谢过了,怎么还不走?
这时,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点调侃,又似乎有点别的意味:
“我给你根烟抽,你说谢谢,是不是应该回头看看我?这样才显得礼貌点。”
这话听着有点刺耳。
王小松心里那股倔劲一下就上来了。
他虽然落魄,但还没到要低声下气看人脸色的地步。
当年在家跟老爸吵翻,不就是因为受不了那种被管教、被看不起的感觉吗?
他“唰”地一下转过身,把手里的烟往旁边一递,语气硬邦邦的:
“不要了还不行吗?还你!”
话说出口,他才抬起眼睛,看向站在旁边的人。
第一眼,觉得有点眼熟。
第二眼,瞳孔骤然收缩。
第三眼,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椅子上。
嘴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
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也浑然不觉。
眼前这张脸……比记忆里成熟了很多,轮廓更分明,眼神也更沉稳。
但那双眼睛,那鼻梁,那笑起来微微上扬的嘴角……
是他。
是皓子。
是他那个小时候总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的堂弟,王皓。
王小松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颤抖的字:
“皓……皓子?是……是你吗?”
王皓看着堂哥这副样子,心里也是百感交集。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半截烟,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伸出手,拍了拍王小松瘦削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嗯,是我。”
“小松哥,好久不见。”
王小松还是愣愣的,仿佛没反应过来。
他看看王皓,又看看王皓身后那个看起来挺精神的哥们,再看看自己这身行头,这脏乱的环境……
一种巨大的难堪和羞愧猛地涌了上来,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皓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语气轻松地说:
“行了,别玩了。走,咱出去吃点东西,吃个宵夜。”
“边吃边聊。”
王小松木然地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破旧的鼠
标。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皓子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看到了多少?他
知道我现在这副鬼样子?
他……他会怎么看我?
但最终,所有的思绪,都被王皓那双平静而温暖的眼睛抚平了。
那眼神里没有鄙夷,没有嫌弃,只有一种久别重逢的、实实在在的关切。
王小松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慢慢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
“好。”
“我……我跟你去。”
网吧附近的宵夜摊很热闹。
塑料桌椅摆满了人行道,炒菜的油烟混着烧烤的烟火气,在潮湿的夜风里飘散。
划拳声、笑骂声、锅铲碰撞声,嘈杂却充满人间烟火味。
王皓找了个靠里的位置,让王小松坐在最里面——这样或许能让堂哥少些不自在。
“老板,点菜。”
李斌很自然地接过服务员递来的油腻菜单,扫了一眼,
“烤生蚝来一打,蒜蓉的。炒花甲,加辣。”
“烤串……羊肉、牛肉、五花肉各来十串。再来个砂锅粥,虾蟹的。”
他点完,把菜单递给王皓。
王皓又加了两个菜,然后把菜单轻轻推到王小松面前:
“小松哥,你看看,还想吃什么?”
王小松低着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袖口起球的T恤下摆,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够了……不用了。”
王皓没勉强,转头对服务员说:
“再加两串烤腰子,一打啤酒,要冰的。”
“好嘞!”
服务员记下,扯着嗓子朝后厨喊菜单。
很快,冰啤酒先上来了。
王皓用筷子熟练地撬开瓶盖,先给王小松倒了一杯,又给李斌和自己满上。
“来,小松哥,”王皓举起杯子,语气尽量轻松:
“这么多年没见,先喝一个。”
王小松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那杯冒着凉气的啤酒,和王皓碰了碰杯,仰头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短暂的刺激感,也稍微冲淡了些他心头的窘迫。
李斌也举杯:“小松哥,我叫李斌,皓子的兄弟。初次见面,敬你。”
三人碰杯,各自喝了一口。
菜陆续上来了。
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香气扑鼻的炒花甲,肥嫩的生蚝……摆满了小方桌。
王皓拿起一串羊肉,放到王小松面前的碟子里:
“哥,趁热吃。”
他自己也拿起一串,慢慢吃着,没急着说话。
李斌更是个有眼力见的,一边吃着,一边找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天气、深圳的物价、最近有什么好玩的游戏,绝口不问王小松的情况。
王小松起初很拘谨,只小口吃着面前那串肉。
但架不住肚子是真饿,加上啤酒下了肚,酒精稍微放松了紧绷的神经,他吃东西的速度渐渐快了起来。
王皓默默看着,心里不是滋味。
他能想象,堂哥这几天虽然被老板安排了吃住,但估计也就是最便宜的盒饭泡面。
这一桌子对普通人来说寻常的宵夜,对此刻的小松哥来说,可能就是久违的“大餐”。
三个人就这么吃着,喝着,闲聊着。
桌上的空盘子越来越多,啤酒瓶也摆了好几个。
王小松苍白的脸上有了点血色,一直紧绷的肩膀也微微松了下来。
王皓觉得,是时候了。
他放下手里的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看向王小松,语气平静,但眼神很认真:
“小松哥。”
王小松正在剥一只虾,动作顿住了。
“这么些年,”王皓缓缓开口,“你到底什么情况?”
王小松没抬头,继续剥虾,但手指有点抖。
“怎么这么多年不回家?家里面压根联系不到你。”
王皓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敲在王小松心上,
“你知不知道家里面人有多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