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松把剥好的虾扔进嘴里,咀嚼得很慢,依旧沉默。
“你知不知道二叔二婶他们多着急?你知不知道小雅有多着急?”王皓的声音里带上了压抑的情绪,“小松哥,你考虑过大家吗?”
塑料桌布上,王小松的手指慢慢蜷缩起来,指甲抠进了掌心。
他还是不说话。
宵夜摊的嘈杂似乎在这一刻远离了,这一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李斌识趣地放下筷子,点了根烟,看向别处,给两兄弟留出空间。
王皓就这么看着堂哥,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王小松抬起头。他的眼睛有些红,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干涩:
“皓子。”
“我的事,你不用管。”
他顿了顿,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一两句说不清楚。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拿起酒杯,又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你别劝我,也别说教。”
“今天晚上,咱哥俩这么多年没见,能再坐在一起吃顿饭,能再见到你……我很开心,真的。”
他说“开心”,可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
王皓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股火“噌”地就上来了。
他“啪”地一下把筷子拍在桌上,声音也抬高了:
“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小松哥,人活着不能只为了你自己!”
“你觉得你有压力,你觉得你对不起大家——那只是你这么想的!”
“你怎么知道家里面人怎么想?!你知道他们有多盼望你回去吗?”
王小松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反驳,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王皓盯着他,一字一句,像锤子一样砸过去:
“是,我知道,在外面混,难!谁不难?”
“可混得好,混得不好,有关系吗?”
“你是他们儿子,是我哥!这个关系,是你混得好混不好就能改变的吗?”
“混得不好,怎么了?天塌了?”
“回家让家里人知道你还活着,知道你在哪儿,让他们能联系上你,能放下那颗悬了八年的心,这很难吗?”
“你觉得没脸回去,觉得对不起他们,所以就躲着,玩消失,让他们更担心,更煎熬——这就是你解决问题的方法?”
王皓越说越激动,胸口起伏:
“小松哥,你不是十几二十岁的小年轻了!逃避能解决什么问题?!”
王小松被他这一连串的话砸懵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只能死死攥着酒杯,指节发白。
又是长久的沉默。
只有隔壁桌的划拳声和炒菜的“刺啦”声远远传来。
王小松低着头,盯着杯子里所剩无几的啤酒泡沫。
那些泡沫一个个破裂,消失,就像他曾经拥有过的东西。
过了很久,久到王皓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王小松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带着自嘲,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苦涩。
“皓子,”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但没流泪,“你说的对……也不对。”
他拿起酒瓶,把自己和王皓的杯子都倒满,然后端起自己的杯子,没喝,只是看着里面晃动的液体。
“我一开始……不是这样的。”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跟家里吵翻跑出来,我是憋着一股气的。”
“我想证明给他们看,我王小松,离了家也能混出个人样。”
“头几年,我拼了命地干。”
“在电子厂流水线上,一站就是十二个小时;去工地搬砖,肩膀磨出血也不吭声;后来跟人学装修,手上全是口子……”
他喝了口酒:
“我省吃俭用,一块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住最便宜的铁皮房,吃最便宜的挂逼面。”
“就这么……一点一点,攒下了点钱。”
“到三年前,我卡里……有十九万八千多。”
他说这个数字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道极其微弱的光,那是回忆曾经拥有过的、短暂的骄傲。
“那时候我觉得,我快做到了。”
“我再攒攒,攒到三十万,我就风风光光地回家。”
“让爸妈看看,让村里人看看,我王小松,不是废物。”
王皓静静地听着,心里发紧。
他能想象,堂哥攒下那近二十万,吃了多少苦。
“后来呢?”李斌忍不住问了一句。
王小松看了李斌一眼,笑容更加苦涩:
“后来?后来……我遇到了刘强。”
王皓眉头一皱:“刘强?咱村那个?比你早出来几年的?”
“对,就是他。”王小松点头,
“他在深圳混得好像不错,开着一辆二手奥迪,穿得人模狗样。”
“有一天在老乡聚会上碰见了,他对我特别热情,说从小看我长大,说我在外不容易。”
“他说……他开了个小公司,做电子产品外贸的,生意不错,想扩大规模,正找信得过的合伙人。”
王小松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说,小松,你信我。”
“你投钱进来,不用你干活,就当股东,年底分红。”
“他说得天花乱坠,给我看公司的照片,看订单,看那些我根本看不懂的报表……”
“我心动了。”
这三个字,他说得无比艰难。
“我真的心动了。”
“我想,十九万放银行里,一年才多少利息?”
“如果投进去,可能翻倍,可能更多……那我回家的日子,不是更近了?”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酒,呛得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我把钱……全投进去了。”
“十九万八,一分没留。”
“刚开始那半年……真好。”王小松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陷入了某个美梦:
“公司好像真的在赚钱,刘强每个月都给我看账,说利润不错,还象征性地给我分过两次红,加起来有一万多。”
“他带我去看车展,说等年底分红多了,一起换好车;还带我去看楼盘,说深圳房子贵,可以先在老家市里买一套……”
“那时候我觉得……我觉得我的人生,真的要翻身了。”
“我甚至都开始琢磨,回家的时候,是先给爸妈买金镯子,还是先给家里翻修房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然后,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痛苦:
“可全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