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
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
有的他认识。
有的不认识。
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写着籍贯、身份、罪状。
“这些人,躲在哪儿?”
“不知道。”王虎说。
“他们很谨慎,从来不露真容。”
“每次都是夜里来,天亮走。”
“弟兄们跟了几次,都跟丢了。”
朱由检点点头。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普通的余孽。
是那些藏在暗处,恨他入骨的人。
他们有钱,有人,有门路。
他们不亲自造反,而是养着李自成。
等着李自成这个招牌,替他们拼命。
等李自成成了事,他们再跳出来摘桃子。
好算计。
真是好算计。
可惜,李自成死了。
那些人都跑了。
可他们跑不远。
只要还在大明境内,就跑不远。
“传令给骆养性。”朱由检说。
“让他派人在山西、河南、湖广三地,仔细排查。”
“重点查那些被抄过家、后来又销声匿迹的。”
“尤其是那些跟江南七姓有关系的。”
“一个都不许放过。”
“是。”
王虎领命,转身要走。
“等等。”朱由检叫住他。
王虎停下脚步。
“那个王家坳,派人去了吗?”
“去了。”王虎说。
“今儿下午就派人去了。”
“驿站那边也打了招呼,粮食明儿一早就能送到。”
朱由检点点头。
“盯着点。”
“另外,传令陕西、山西、河南三地的锦衣卫。”
“让他们严查各地的深山老林,谨防有人躲在山中练兵!”
“是。”
亲兵退下。
朱由检又靠回椅背。
他看着屋顶。
屋顶房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
红通通的,在昏黄的灯光里格外显眼。
他盯着那串辣椒,盯了很久之后,却突然又笑了。
“李自成,你这厮倒是死得痛快。”
“可你知不知道,你留下多大的烂摊子?”
“那些被你裹挟的百姓,朕得一个个安置。”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朕得一个个揪出来。”
“还有你那些旧部,散落各地,朕也得一个个收拾。”
“唉。”他叹了口气,摇头道,“你他娘的,倒是省心了。”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亲兵进来,手里端着碗热汤。
“陛下,喝点热汤吧。”
“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朱由检接过汤,喝了一口。
汤是鸡汤,很鲜,还带着一股药材味。
应该是驿站特意熬的。
他喝完汤,把碗递给亲兵。
“明儿一早,咱们去王家坳看看。”
那亲兵愣了一下,“陛下,您还亲自去?”
“嗯。”
“朕想看看那些百姓,到底是什么样子。”
“为什么明知道闯贼都败了,还要附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朱由检就出发了。
王家坳在山那边,要走两个时辰。
山路不好走,但比昨天那条强多了,至少没那么陡。
太阳出来的时候,他们到了村口。
王家坳很小,二十几户人家。
房子比青石沟那边的还破,土墙塌了一半,还是用木头顶着才没彻底倒塌。
屋顶更是露着好几个大洞,拿茅草树皮之类的勉强覆盖着。
而且,眼前这个山村,很静,静得都有些不正常。
朱由检眉头微微一皱,迈步走进这山村。
走到第一户人家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空荡荡的,压根就没人。
他又走到第二户,还是没人。
第三户,第四户,甚至整个村子,竟然很诡异的看不到一个人!
朱由检站在村子中央,四处看着。
那些门都开着,灶台还是温的,说明这人刚走了没多久。
“陛下。”一个亲兵跑过来。
“后山发现脚印。”
“很多人,往山里去了。”
“应该就是这村里的住户。”
“没有老弱妇孺?”朱由检眉头皱的更紧了。
他到一种可能,但却又觉得不是。
既然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那去看看不就得了?
挥了挥手,朱由检一言不发带着人,往后山走。
走了半里地,眼前出现一个山沟。
山沟里,密密麻麻蹲满了人。
老人,孩子,女人。
还有几个年轻汉子,身上缠着绷带。
正是昨天那些伤兵。
看见朱由检,他们全愣住了。
然后,一个小孩突然哭起来。
哭声在山沟里回荡。
朱由检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他们也看着他。
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一个老汉站起来。
他颤巍巍走过来,扑通一声跪下。
“皇上……”
“俺们……俺们不是要跑……”
“俺们是怕……”
朱由检看着他。
“怕什么?”
“怕……”老汉低着头,不敢看他。
“怕皇上杀俺们……”
“俺们跟着闯王造反,罪该万死……”
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都起来吧。”
老汉抬起头,不敢相信。
“皇上……”
“朕说了,都起来。”
老汉站起来,回头冲那些人大喊。
“都起来!都起来!”
“皇上让咱们起来!”
那些人这才颤巍巍站起来。
有的站起来又摔倒,腿伤了。
旁边的人赶紧扶住。
朱由检看着他们。
老人,孩子,女人。
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全是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
“传令。”
“开仓放粮。”
“王家坳的百姓,每人发三个月口粮。”
“伤兵,安排人救治。”
“房子,由官府出钱修。”
那些百姓愣住了。
然后,有人跪下。
一个,两个,三个。
很快,跪了一地。
哭声响起来。
“皇上……”
“皇上万岁……”
朱由检没说话。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村口,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百姓还跪着,朝着他的方向磕头。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太阳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可他心里,沉甸甸的。
消息传得很快。
三天后,锦衣卫送来急报。
“陛下,查清楚了。”
王虎把一张纸递过来。
“那些人,藏在秦岭深处。”
“一个叫黑风谷的地方。”
“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里头藏着至少一万人。”
朱由检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的地图。
黑风谷,在秦岭更深处。
四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能进去。
谷口很窄,只容两人并行。
两边是陡峭的山崖,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一万人。”他念着这个数字。
“对。”王虎说。
“都是这两年藏起来的。”
“有江南七姓的余孽,有山西那边的商人,还有闯贼旧部。”
“他们知道李自成死了,怕朝廷追究,想拼死一搏。”
朱由检点点头。
“领头的呢?”
“查清楚了。”王虎说。
“是个叫沈嘉豪的。”
“当年江南沈家的后人,沈家被抄家的时候,他跑得快,躲到南洋去了。”
“后来不知道怎么又回来了,藏在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