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朱由检已经站在黑风谷口看了很久。
山谷里静悄悄的。
昨晚那些惨叫声、喊杀声、求饶声,全没了。
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不知名的鸟叫。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血腥味,有烟火味,还有早晨的露水味。
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陛下。”刘勇走过来,脚步有点轻。
他穿着亲兵发的衣服,新衣裳,藏蓝色的,领口还浆得硬邦邦的。
走路的时候老低头看,好像怕把衣服弄脏了。
“都清点完了。”
“八千三百二十七人。”
“愿意种地的,五千六百人。”
“愿意当兵的,两千一百人。”
“剩下五百多,说会打铁、木匠、泥瓦匠,愿意进工厂。”
朱由检点点头。
“那就按说的办。”
“种地的,分到陕西、河南那些荒地多的县。”
“让当地官府给种子、农具、耕牛,头两年免赋税。”
“当兵的,编入新军,先训练三个月。”
“合格的留下,不合格的照样去种地。”
“那些工匠,送去辽东。”
“宋应星那边正缺人手。”
刘勇一一记下。
他记完了,抬起头,看着朱由检。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朱由检看他一眼。
“有话就说。”
刘勇挠挠头。
“陛下,草民……不对,卑职就是想问。”
“那些人,您真放心?”
“万一他们……”
朱由检笑了。
“万一他们再反?”
刘勇点点头。
朱由检转过身,看着山谷里那些正往外走的百姓。
老人牵着孩子,女人背着包袱,年轻人扶着伤兵。
走得很慢,但没有人回头。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造反吗?”
刘勇想了想。
“没饭吃。”
“对。”朱由检说。
“没饭吃才造反。”
“现在朕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种,给他们活路。”
“他们还造什么反?”
刘勇不说话了。
朱由检拍拍他的肩。
“记住,这世上的人,没几个天生就想当贼。”
“能好好活着,谁愿意提着脑袋拼命?”
刘勇重重抱拳。
“卑职记住了。”
队伍开始往山外走。
八千多人,拖家带口,走得很慢。
朱由检也不急。
他骑着马,走在队伍旁边。
有时候停下来,跟那些百姓说几句话。
有个老婆婆,七十多了,眼睛都快瞎了。
儿子死在乱军里,就剩个孙子,十二三岁。
她跪在地上给朱由检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
“皇上,皇上啊……”
“俺孙子往后能吃上饱饭不?”
朱由检扶起她。
“能。”
“不仅能吃饱,还能上学。”
“学好了,以后还能当官。”
老婆婆愣住了。
然后她又跪下去,这回怎么扶都不起来。
“皇上,您是活菩萨啊……”
“俺给您磕头,俺给您磕一辈子头……”
朱由检没办法,只能让她磕。
磕完了,他让人扶她起来,送她去车上坐着。
老婆婆坐在车上,还一直回头看。
嘴里念叨着什么。
朱由检听不清。
但他看得懂那眼神。
那是人有了盼头之后,才会有的眼神。
旁边有个中年汉子,胳膊上缠着绷带,血还往外渗。
他走过来,扑通一声跪下。
“皇上,草民……草民有罪。”
朱由检看着他。
“什么罪?”
“草民在闯贼队伍里,杀过人。”
“杀了三个。”
“两个是官兵,一个是……是老百姓。”
他说着,头越垂越低。
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
“那老百姓,为什么杀他?”
“他……他不肯给粮食。”
“草民饿疯了,就……”
朱由检叹了口气。
“起来吧。”
“过去的事,过去了。”
“往后好好种地,好好做人。”
“把你欠的,还回来。”
汉子抬起头,满脸泪。
“皇上,草民还能还吗?”
“能。”朱由检说。
“活着就能。”
汉子重重磕了三个头。
爬起来,踉踉跄跄走了。
走到半路,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眼神,跟老婆婆一样。
有了盼头。
走到第三天,队伍出了山。
山外,早有官员等着。
陕西布政使亲自来了,带着一群官吏,站了一排。
看见朱由检,赶紧跪下。
“臣等恭迎陛下。”
朱由检摆摆手。
“起来吧。”
“这些人,交给你了。”
“按朕说的办,安置好了,给朕上个折子。”
陕西布政使连连点头。
“臣遵旨,臣遵旨。”
他站起身,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眼眶有点红。
“陛下,这些人……能活下来了。”
朱由检点点头。
“好好安置。”
“别让他们再反。”
陕西布政使深深一揖。
“臣明白。”
朱由检看着那些人被分批带走。
种地的往东走,当兵的往西走,工匠往北走。
老人孩子坐车,年轻人走路。
没有人哭,没有人闹。
安安静静的,像一群赶集的百姓。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过身。
“走吧,回京。”
八百亲兵翻身上马。
马蹄扬起尘土,遮住了那些远去的身影。
朱由检没有回头。
回去的路,走得快多了。
没有雾,没有雨,没有埋伏。
白天赶路,夜里住驿站。
累了就歇,饿了就吃。
第八天傍晚,到了潼关。
守将还是上次那个,姓周。
他早就接到消息,在城门口等着。
远远看见马队,赶紧迎上来。
“陛下,您可算回来了!”
“臣让人备了酒宴……”
朱由检摆摆手。
“不吃了。”
“给马换些好料,天亮就走。”
周守将愣了一下。
“陛下,您不歇一晚?”
“不歇了。”
朱由检看着远处的关山。
“出来太久了,该回去了。”
周守将不敢再劝。
赶紧让人去喂马,换蹄铁,检查鞍具。
他亲自盯着,不敢有半点马虎。
有个小兵牵来一匹马,马蹄铁松了。
周守将踹了他一脚。
“瞎了你的狗眼!”
“陛下的马,你也敢糊弄?”
小兵赶紧跪下来磕头。
朱由检看见了,摆摆手。
“行了,别为难他。”
“换好了就行。”
周守将赶紧赔笑。
“陛下宽仁,陛下宽仁。”
忙活了一夜,天刚亮,马队就出发了。
出了潼关,一路往东。
官道越来越宽,人也越来越多。
有赶集的百姓,也有走商的贩子,还有很多进京赶考的书生。
看见马队,都赶紧让到路边。
朱由检骑在马上,看着那些书生,才想起来,今年又是三年一次的会试了,也就是说,自己来到大明,好像也已经三年了。
再看着那些挑着担子满头汗和那些赶着驴车,车上装着粮食的百姓。
他不由得嘴角微微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