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在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路边有个茶摊,一个老汉正往碗里倒茶。
热气腾腾的,飘着茶香。
几个赶路的坐下来,掏出干粮,就着茶吃。
吃得满头汗,可脸上带着笑。
朱由检看了很久。
他想起黑风谷那些人。
想起王家坳那些人。
想起延庆城外那些被裹挟的流民。
他们本来也该这样。
忙忙碌碌,只为了过自己的日子。
可惜,他们却没那个命,被乱世裹挟。
最后不是死在乱军之中,就是被逼得走投无路。
他握紧缰绳。
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天下,绝不能再有第二个李自成了。
也不能再有第二个王家坳。
更不能再允许出现第二个黑风谷!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一夹马腹继续往前走。
走了半日,迎面来了一队人马。
打着旗号,是山西的官员。
领头的是山西巡抚,姓陈。
他远远看见马队,虽然朱由检并未打出旗号。
但他只是远远看见朱由检,便赶紧下马跪在路边。
“臣山西巡抚陈应元,恭迎陛下!”
朱由检勒住马,“起来吧,别吓到了朕的百姓!”
“写陛下!”陈应元赶忙又爬起来,满脸堆笑着凑了过来。
“陛下,臣接到消息,听说陛下要回京。”
“特意备了些土产,想献给陛下,聊表心意。”
“不必了。”朱由检摇摇头。
“陈爱卿替朕把百姓照顾好,便是最大的心意了。”
“除此之外,朕什么都不缺。”
陈应元愣了愣,回过神,却又突然跪倒在地,大礼参拜!
“陛下仁慈,乃天下万民之福!”
“行了,快起来吧,朕不喜欢磕头虫!”说着,朱由检下了马,自顾自走到路边。
那里是陈巡抚早就准备好的茶水吃食之类的。
见陛下过去了,陈应元赶紧起身上前铺开毡子,亲手摆上茶点。
茶是上好的龙井,点心了七八样,倒也精致得很。
朱由检坐下来,喝了口茶。
“山西这边最近情况怎么样?”
陈应元赶紧说。
“托陛下洪福,自新政施行以来。”
“山西境内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
“真的?”
陈应元脸上的笑僵了僵。
“这个……大体上是好的。”
“只是有些地方,去年旱了,所以今年收成也不太好。”
朱由检放下茶杯。
“收成不好,百姓怎么活?”
陈应元额头冒汗。
“臣……臣已经开仓放粮了。”
“放了两个月,救了三万人。”
朱由检点点头。
“那就好。”
“记住,百姓活不下去,就会造反。”
“朕不想再看到第二个李自成。”
陈应元连连点头,“臣明白,臣明白。”
“嗯,你最好明白。”朱由检点了点头,站起身。
“行了,朕走了,你好好干。”
“朕期待着未来在朝堂上看到你!”
这大饼画的,当场就让陈应元又跪下来。
“臣,恭送陛下!”
马队继续往前走。
朱由检骑在马上,想着山西的事。
旱了,收成不好。
开仓放粮,救了三万人。
可山西那么大,只有三万人需要救吗?
他摇摇头。
这些事,回去再说吧。
现在,先回京。
二月十九,午门外。
太阳很好,照得琉璃瓦一片金黄。
王承恩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内阁六部九卿科道,黑压压站了一片。
远远看见马队出现在官道尽头,他腿就软了。
扑通一声跪下去。
“恭迎陛下回宫!”
身后,群臣跪了一地。
“恭迎陛下回宫!”
呼声震天,惊起一群鸽子。
鸽子扑棱棱飞起来,在午门上盘旋了几圈,又落回琉璃瓦上。
朱由检勒住马。
他看着那些人。
倪元璐跪在最前面,老泪纵横。
黄道周趴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还有那些年轻些的官员,一个个红着眼眶。
他翻身下马。
走到王承恩面前,扶起他。
“行了,起来吧。”
又看向群臣。
“都起来。”
王承恩爬起来,拿袖子抹着泪,上上下下打量朱由检。
“皇爷,您……您瘦了……”
“废话。”朱由检笑了笑。
“天天在山里跑,能不瘦?”
王承恩又想哭,又不敢哭。
憋得脸都红了。
朱由检拍拍他的肩。
“家里怎么样?”
“都好,都好。”王承恩赶紧说。
“皇后娘娘天天念叨您,懿安皇后娘娘也日日祈福。”
“太子殿下天天问,父皇什么时候回来。”
“几位皇子公主也都好,就是老念叨您。”
“朝里的事,倪阁老他们打理得井井有条。”
“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前些日子,有人传谣言。”王承恩压低声音。
“说陛下您……您在山里出事了。”
“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连日子都有。”
“奴婢听了,气得不行,让人抓了几个。”
“可抓不完,越传越凶。”
朱由检笑了。
“又传?”
“这些人,就这点本事。”
他转过身,看着群臣。
“朕没事。”
“李自成,死了。”
“朕亲手杀的。”
群臣愣住了。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陛下万岁!”
“大明万胜!”
“闯贼伏诛!天下太平!”
有人跪下来,磕头如捣蒜。
有人抱着旁边的人,又哭又笑。
有人仰着脖子长啸,跟疯了似的。
倪元璐跪在那儿,老泪纵横,鼻涕都流下来了。
“陛下,您……您真乃神人也……”
朱由检扶起他。
“行了,别哭了。”
“回去说。”
他往宫里走。
群臣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议论。
“闯贼真的死了?”
“陛下亲手杀的,还能有假?”
“那可真是……那可真是……”
“这下好了,天下太平了。”
“我早就说,陛下是真龙天子,那些跳梁小丑,蹦跶不了多久。”
“对对对,陛下神武,无人能及。”
朱由检没回头。
他走得很快。
进了午门,穿过太和门,一路往乾清宫走。
王承恩小跑着跟在旁边,喘着气。
“皇爷,您慢点,您慢点……”
朱由检不听。
他只想快点回去。
回去看看那个人。
穿过太和殿广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广场上,几只鸽子在啄食。
阳光照在汉白玉栏杆上,白得晃眼。
他想起那年,自己刚登基的时候。
那时候,这广场上空荡荡的。
没几个人,没几只鸽子。
冷冷清清,像个大棺材。
现在不一样了。
人多,鸽子也多。
热热闹闹的,像个活人待的地方。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