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陈阳从随身带的药箱里取出了银针。他一共带了九根粗细不同的针,是师父传给他的老针,用了很多年了。
苏媚侧躺在床上。她自己解开了外套和里面的棉质衬衣,把左侧的肋部和腹部露了出来。
皮肤很白。苏媚的身体底子确实好。但在肋侧偏后方的位置,有一道大约八厘米长的旧伤疤。疤痕已经淡了,但形状是锐器造成的。
陈阳的目光在那道旧疤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多问。
“我先号一遍你的肋间脉。你不要动。”
他的三根手指搭在了苏媚的左肋下方。指腹贴上皮肤的一刻,苏媚的肌肉本能地绷了一下。
“放松。你绷着我号不准。”
苏媚吐了一口气,肌肉慢慢松了下来。
陈阳的手指沿着肋间的经脉走向一寸一寸地移动。肝经的主干在胁肋部分的搏动确实异常。频率比正常值快了将近一倍。蝎尾草的残留药性在伤口疼痛的刺激下被激活了,正在沿着肝经的分支向其他经脉扩散。
如果不阻断扩散,六个小时之内她的整个经脉系统都会受影响。
“我先在章门穴和期门穴各下一针。这两个穴位是肝经的关键节点,下针之后药性的扩散速度会慢下来。然后我用内力沿着肝经逆行渡气,把已经扩散出去的蝎尾草药性逼回到原来的残留区域。”
“逆行渡气有没有风险?”苏媚的声音很轻,带着压抑的疼痛。
“对我有风险。蝎尾草的药性跟我的九阳内力会产生排斥反应。我的内力进入你的经脉之后,会被蝎尾草的药性'反弹'一部分回来。反弹回来的那部分会对我的经脉造成一些冲击。”
苏媚的眼睛睁开了。
“那你不要渡气了。我扛得住。”
“你扛不住。蝎尾草在六个小时内扩散到全身之后,你的经脉会进入痉挛状态。痉挛一旦开始就不可逆了。”
苏媚看着他的脸。
陈阳的表情很认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我能承受住反弹。你别操心我,管好你自己就行。”
他不再多说了。银针在他的手指间旋转了两下,嗖地扎进了章门穴。
苏媚的身体颤了一下。
第二针落在期门穴。
两针下去之后,陈阳的左手覆在了苏媚的肋侧,掌心贴着皮肤。
“开始渡气了。你感觉到热流进来的时候不要抗拒。顺着它走。”
九阳绝脉的内力从他的掌心缓缓渗入了苏媚的经脉。
这是一种极其精细的操作。他的内力不能太猛,太猛了会冲击苏媚本身脆弱的经脉壁。也不能太弱,太弱了推不动蝎尾草的残留药性。
热流进入苏媚的肝经主干之后,立刻遇到了蝎尾草药性的阻力。
那股药性黏滞、沉重,像是一层厚厚的胶质附着在经脉内壁上。陈阳的内力每推进一分,药性就反弹一分。
反弹回来的力量顺着他的掌心冲入了他自己的经脉。
不好受。
蝎尾草的药性带着一种阴冷的质感,跟他的九阳内力完全相反。两股力量在他的手臂经脉里碰撞,产生了一阵酸麻的胀痛。
他咬住了牙没有出声。
手掌贴着苏媚的肋侧慢慢向腹部方向移动。肝经的走向在这一段经过了脾经的交叉点。他的掌心经过苏媚腹部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呼吸突然变深了。
腹部的皮肤比肋侧更柔软,温度也更高。他的手掌贴上去的时候,苏媚的小腹微微收缩了一下。
“放松。”
苏媚闭着眼睛,嘴唇抿得很紧。
“你手……太烫了。”
“那是内力在你经脉里运行的正常反应。温度会慢慢降下来。”
他的内力继续沿着肝经逆行推进。每推过一个穴位节点,苏媚的身体就会轻微地颤抖一下。那种颤抖不是疼痛引起的。是经脉在受到外部内力刺激后产生的应激反应。
推到了第五个穴位节点的时候,他遇到了蝎尾草残留最密集的区域。
这一段的肝经几乎被蝎尾草药性堵死了。他的内力打上去,反弹力量猛增了三倍。
一股冰冷的力量顺着他的手臂直冲肩膀。他的左臂肌肉瞬间痉缩了一下,差点脱手。
“你没事吧?”苏媚感觉到了他手掌压力的变化,紧张地问。
“没事。最后一段了。忍一下。”
他把内力的输出提高了一档。九阳绝脉的共振态在他体内加速运转,更强的热流从掌心涌入苏媚的经脉。
蝎尾草的药性在高强度的内力冲击下终于开始松动了。那层黏滞的胶质一点一点地被从经脉壁上剥离下来,顺着肝经的脉道被逼回了原来的残留核心区域。
陈阳用了大约二十分钟把所有扩散出去的蝎尾草药性都逼了回去。然后他在残留核心区域的外围下了三针,形成一个封锁阵势,把药性封在了里面。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把手掌抬了起来。
他的左臂在微微发颤。掌心出了一层汗。
苏媚躺在床上,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她的脸色从刚才的惨白恢复了一些血色。
“好了?”
“好了。蝎尾草的扩散暂时封住了。但这个封锁不是永久的。你体内的蝎尾草残留要彻底清除的话,需要另外的办法。”
苏媚睁开眼睛看着他。
她的目光在他疲惫的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陈阳。”
“嗯。”
“你为了给我渡气,自己也受了反冲。你的手在抖。”
“一点影响,不大。休息一下就好了。”
“你别骗我。我在天蝎的时候学过经脉互渡的基本原理。异质药性的反冲会损伤渡气方的经脉根基。你现在的经脉根基已经开始受影响了吧?”
陈阳没有说话。
苏媚的眼睛渐渐红了。她歪过头,半张脸埋进了枕头里。
“陈叔……”
这个称呼不是喊陈阳的。
是喊陈阳的父亲的。
她在半清醒半恍惚的状态里,喊出了一个在心里叫了很多年但从来没有开口喊出来过的称呼。
陈阳的手指停在了她的手腕上。
屋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过了十几秒,苏媚回过神来。她意识到自己喊了什么,整个人僵住了。
“我……”
“你不用解释。”陈阳的声音很平,但平得有些用力,“你在他身边待了四年。他教你辨药,在你生病的时候给你开方子。你把他当家人。”
苏媚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
她的眼泪已经下来了,但她没有去擦。
“他是我这辈子第一个像家人一样对待我的人。福利院里没有。天蝎里更没有。”
陈阳站起来,把银针收回了药箱。他走到窗户边上,背对着她。
“苏媚,你替他看着我三年。今天你替我挡了一镖。这些我都记着。等这些事情都过去了,我会带你去见他。”
苏媚在他身后安静了一会儿。
“你真的相信他还活着?”
陈阳看着窗外。
“你衣服整理好了吗?”
苏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敞开的衣襟,脸瞬间涨红了。她手忙脚乱地把衣服拉上扣好。
“你……你就不能提前说一声再转过来?”
“我没有转过来,你先把扣子扣好再跟我说话。”
门外秦月瑶的声音传进来。
“你们两个处理完了没有?拍卖会还去不去了?苏媚的伤能撑得住吗?”
陈阳转过身。苏媚已经扣好了衣服,坐在床沿上。脸上的红晕还没有完全退。
“月瑶,拍卖会必须去。苏媚今天不去了,她留在安全屋里休息。我跟你两个人去。”
苏媚立刻开口了。
“我去。”
“你伤没好。”
“我的腿没伤。我能走路就能去。你需要有人在现场帮你认人。秦月瑶不认识天蝎的人,我认识。”
陈阳看着她。
“你确定你能撑住?”
苏媚站了起来。身体晃了一下,但她稳住了。
“我在天蝎训练的时候,比这更重的伤撑过。陈阳,今天那两味药你必须拿到。蝎二派人来试探你就是为了在拍卖会之前消耗你的体力和意志。你不能让他得逞。”
陈阳看了她三秒。
“行。你跟我去。但你只管看人认人。出价的事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