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霄踩着铁链阶梯,推开那道沉重的石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拉得很长。
原本预想中的狭窄走廊不见了。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个望不到边际的巨大圆形下沉式建筑。
数百级灰白色的石质阶梯环绕向下,中间是一个直径足有百米的暗红色沙场。
沙场上的沙子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紫色,干涸的血迹粘成一坨坨硬块。
陆明拎着挤得满满当当的猪笼走进来,嘴里叼着的半截火腿肠掉到了地上。
“爷,这哪是塔啊,这特么是个罗马斗兽场吧?”
陆明左右看了看。
阶梯的顶端建有一圈豪华的半封闭包厢。
每一个包厢里都坐着几个身穿天衡司紫金道袍的男人,手里正摇晃着暗红色的液体。
这些液体里隐约可见挣扎的细小魂魄,正冒着丝丝寒气。
“又是这种拿灵魂当酒喝的杂碎。”
陈霄眼神微敛,目光掠过下方的沙场。
沙场中央,十几个近乎透明的灵魂正瑟瑟发抖,手里拿着生锈的短剑互相劈砍。
每一次劈砍,都会有魂光四溅。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阵病态的欢呼声。
“捅他!捅他的心口!老子押了五颗灵石赌你赢!”
一名胖执事趴在包厢栏杆上,疯狂捶打着石壁,肥肉在道袍里不停抖动。
他的咆哮声在塔内形成回音,震得铁链梯子晃个不停。
“爸爸,这些爷爷脸上的肉在跳,好难看。”
丫丫皱着小眉头,躲在陈霄身后,小手捂住鼻子。
她怀里的黑账册正微微发烫,书页自动翻开,纸边由于愤怒而变得卷曲。
“没关系,很快就不跳了。”
陈霄拍了拍丫丫的肩膀。
他大步跨入看台边缘,靴子扣在石砖上的声音瞬间压过了全场的喧嚣。
看台正前方的一个高台上,一个留着莫西干发型、半边脸刺着青色符文的主持人转过头来。
他手里握着一个特制的传音筒,正对着沙场吐唾沫。
“哟,瞧瞧,咱们的新‘玩具’到了。”
主持人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焦黑的牙齿,指着陈霄发出一阵难听的笑声。
“赵大宝那个废物呢?怎么让这种生面孔自己跑上来了?”
他根本没看到被陆明藏在身后的猪笼,只把陈霄当成了某个被抓上山试药的苦力。
“管账的都进笼子了,你也想去陪他们?”
陈霄嘴角动了动。
他单手插兜,眼神看向那个主持人。
“嘿!口气挺硬啊,这年头嘴硬的人,骨头一般都比较脆。”
主持人从高台上跳了下来,手里那只传音筒变成了一根两米长的尖刺长鞭。
他挥动长鞭,在空中抽出一声爆鸣。
“按规矩,新人入场得先过了‘过门考核’。”
他指着沙场侧面一扇巨大的铁栅栏门,眼神里闪过一丝残忍。
“进去,跟那头‘冰原猛犸’斗一场。”
“赢了,你有资格在这儿当个看门的狗。”
“输了,那这沙地里就多了一份新鲜的肥料。”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那扇沉重的铁栅栏门缓缓升起。
轰隆——轰隆——
沉重的脚步声让整个三层巨塔都在剧烈颤抖。
一头身高足有六米、长着四根螺旋状巨大象牙的怪兽从黑暗中挤了出来。
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铁青色,上面长满了像钢针一样的白色长毛。
最诡异的是,这猛犸象的眼珠子是全黑的,中间刻着一个扭曲的“封”字。
那是天衡司用来控制凶兽的奴役印记。
猛犸象刚踏进沙场,就对着看台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
象鼻一甩,直接把沙场中间那几个残魂抽碎成了粉末。
“爷,这玩意儿起码有几千斤重,撞过来房子都得塌。”
陆明往后退了两步,把猪笼死死抵在墙角。
笼子里的沈苍生、算命老头和赵大宝三个人蜷缩在一起,眼睛瞪得像铃铛。
“老……老祖,那是苏二爷亲手抓的变异种,陈霄死定了!”
赵大宝在笼子里小声叫嚷,脸上写满了变态的快感。
陈霄根本没看那头象。
他站在石阶最高处,手心里那道黑色裂缝开始不安分地扭曲。
他能感觉到,这头象的灵魂正在发出痛苦的呜咽。
它的愤怒,全是来自于那些刺入脊髓的长钉。
“丫丫,你觉得它吵吗?”
陈霄低头问道。
丫丫翻开黑账册,手里攥着秃毛木笔。
她看着沙场里那头暴躁的野兽,又看了看高台上那些正疯狂呐喊的执事。
“它不可怕,那边的几个爷爷才是坏人。”
丫丫指着那些正在下注的紫衣人。
她蹲在地上,将黑账册平铺在膝盖上。
木笔尖端透出一抹幽蓝的光。
她在白纸的空白处,一笔一画写下了一个大大的“反”字。
这个字写的很慢,但每一笔落下的瞬间,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反?”
陆明凑过来看了一眼。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沙场里的情况突变。
那头原本正准备冲向陈霄的冰原猛犸,身体猛地停住。
它额头上的“封”字印记,在某种无形力量的冲击下,竟然像瓷器一样裂开了。
吼!!
野兽的叫声变了。
不再是被迫的哀鸣,而是那种压抑了百年后的疯狂爆发。
它那对原本全黑的眼珠子,瞬间充斥着暗红色的血丝。
猛犸象猛地转身,它没有理会台下的陈霄,反而对着正上方的主持台一头撞了过去。
轰!
巨大的声响震得塔壁落灰。
原本坚实的石质主持台被那对螺旋象牙当场掀掉了一半。
“卧槽!这畜生疯了!它的奴印碎了!”
主持人吓得脸色惨白,手里的长鞭还没抽出去,整个人就被猛犸象喷出的寒气冻成了一根冰棍。
猛犸象四蹄发力,在那厚重的石阶上狂奔。
它每跳跃一下,都有数个包厢被象鼻砸得粉碎。
那些正在喝着“灵魂酒”的执事们,连求救信号都发不出来,就被这头庞然大物撞成了烂肉。
“救命啊!阵法执事呢?快去压制它!”
“该死,后勤部的防护盾怎么打不开?”
尖叫声、撞击声、骨头碎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原本高高在上的执事们,此刻像一群受惊的仓鼠,在那圆形的阶梯上疯狂逃窜。
猛犸象像是个巨大的推土机,把一排排紫金色的道袍碾进地砖缝里。
鲜血顺着石阶滴嗒滴嗒往下淌。
整个三层演变成了真正的地狱,只不过主角换了位置。
陆明举起手机,对着远处的惨状疯狂拍摄。
“各位家人们,今天给大家表演一个‘回马枪’。”
“这头大象可比这群穿着睡袍的假洋鬼子聪明多了。”
陈霄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屠杀。
他没有出手制止,也没有助纣为虐,只是慢慢地向主持台废墟走去。
靴子踩在那些散落的钞票和灵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动。
残存的几个执事蜷缩在角落里,看着陈霄靠近,就像看着一个索命的阎王。
“陈……陈霄,你不能这样,你是在挑衅天衡司的底线!”
一个断了腿的白胡子老头哆嗦着伸出手,指着陈霄喊道。
陈霄没理他。
他走到原本属于层主的首领位子前。
那是一张铺着整张斑斓虎皮的实木大椅子。
椅子的一角虽然被猛犸象撞断了,但坐上去还算稳当。
陈霄施然坐下,身体往后靠了靠,左手垂在扶手边。
他看着满目疮痍的竞技场,又看了看那头还在到处拆迁的猛犸象。
他伸手一招。
刚才主持人掉在地上那个银质传音筒飞到了他的手里。
陈霄按开开关,冷淡的声音通过巨塔的共鸣,传遍了每一层。
“三层的老账,收得差不多了。”
“接着奏乐,接着舞。”
他的语气平淡如水,却带着一股子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森然。
原本那些还在惨叫的执事们,瞬间像是被掐住了声带。
整个竞技场安静得只剩下猛犸象剧烈的喘息声。
还有鲜血滴进紫色沙子里的闷响。
丫丫从废墟堆里跑过来,怀里依旧抱着那本账册。
她爬上巨大的扶手,坐在陈霄身边,像个乖巧的小童子。
“爸爸,这些爷爷不动了。”
丫丫指了指那些趴在地上装死的执事。
陈霄点点头,从兜里摸出一块刚才在二层顺出来的极品灵晶,递给丫丫玩。
“他们是在等利息。”
陆明哼哧哼哧地拖着猪笼跑上台。
他看着那头停在看台下、正低头对着陈霄摇尾巴的猛犸象,眼珠子都要飞出来了。
“爷,您这坐骑……气场真足。”
陈霄看着下方那些瑟瑟发抖的生还者。
“苏清平的大哥在哪儿?”
陈霄的声音不大,却像是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那些执事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把目光投向了最深处那道黑色的缝隙。
那里,才是通向四层的真正大门。
在那道缝隙里,一只穿着灰布鞋的老脚,正缓缓迈出来。
每走一步,地板上都留下一个漆黑的烟灰印子。
“陈霄,当年的旧账,你一个人清不完的。”
苍老的声音从黑雾中传出。
带着一种腐朽的、令人作呕的陈年木材味。
陈霄抬起眼皮,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能不能清完,你说了不算。”
他掌心的黑色裂缝剧烈震颤。
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清算渴望。
那头猛犸象似乎感受到了敌意,再次对着黑雾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咆哮。
四层的门户,在这一片血色的残局中,彻底洞开。
陆明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
“沈局长,腾个位子,一会儿可能有大货要进去了。”
沈苍生缩在笼子里,看着黑雾中走出的那个人影,发出了最后一声绝望的惨叫。
“苏……苏老大……”
那是一个比沈苍生还要苍老,脸上布满了像是蜘蛛网一样黑色脉络的老者。
他手里没有武器,只拿着一杆长长的旱烟袋。
每一口烟雾吐出来,周围的空气都会被腐蚀出呲呲的声响。
陈霄从椅子上站起来,短刃握在指间。
清算的号角,此刻才算真正拉开。
“你的烟,太呛了。”
陈霄跨出第一步。
空气中的威压瞬间爆发,将周围的残砖碎瓦全部震碎。
父女俩的视线,死死锁定了那个抽烟的老头。
这笔长达三十年的债,终于见到了真正的执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