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后院杨家,门板被敲响。
杨兵刚脱了外衣准备擦把脸,眉头微挑,走过去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柱子,此刻缩着脖子,眼眶通红,他显然是刚从弟弟妹妹嘴里逼问出了昨晚的腌臜事,连工作服都没顾得上换,顶着一头寒霜就跑了过来。
“兵子……”柱子嗓音嘶哑,满脸涨得通红,双手揪着衣角,“我娘昨晚她……她简直是猪油蒙了心!我替她给你赔个不是,你千万别……”
杨兵抬起手,直接将柱子剩下的话劈头截断。
他的目光在柱子那张的脸上扫过。
“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清楚。”杨兵拍了拍柱子的肩膀,“你踏实上你的班,别瞎琢磨,回去早点歇着。”
柱子抬起头,一肚子掏心掏肺的话全卡在了嗓子眼。
他看着杨兵的眼睛,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最终只能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转身隐入夜色中。
看着柱子的背影,杨兵眼神逐渐转冷,顺手合上门板。
对于柱子这个憨货,他自然没什么成见。
可柱子娘三番五次地在背后搞小动作、恶心人,真当他杨兵是开善堂的?
虽说不至于为这点破事就把柱子好不容易捞到的临时工名额褫夺了,但若是每次被人在背后捅刀子,对方随便派个儿子过来说两句软话就能糊弄过去,那他以后在这四九城还怎么立威?
有些账,不一定要直接算在柱子头上,但敲打和手段,绝不能少。
次日清晨,轧钢厂后勤仓库的空地上,惊呼声响成一片。
一头足足两百多斤的黑毛野猪,砸在磅秤上,震得指针疯狂打转。
杨兵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周围人狂热的眼神。
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他比谁都懂,若是月月都能超额完成这要命的肉食指标,上面人的胃口只会被彻底撑大,以后一旦断供,反而会惹来一身骚。必须得卡一卡脖子,细水长流了。
二楼副厂长办公室,暖气供得足,屋里烟雾缭绕。
吴松阳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将一叠副食票据推到桌沿。
“小杨啊,你可真是咱们厂的及时雨!这大野猪一过秤,整个保卫科和食堂都轰动了。怎么样,离月底还有几天,能不能再给老哥想办法弄一头来?”
杨兵毫不客气地将票据揣进兜里,随后眉头紧锁,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吴厂长,您这可是把我往死里逼啊。”他揉了揉眉心,“这冰天雪地的,后山的野兽早就藏得没影了。为了这头猪,我在深山老林里守了两天两夜,差点没让狼群给掏了。这个月的指标能给您平上,那都是祖宗保佑,您就别拿我开涮了。”
吴松阳也就是试探一嘴,见杨兵这副反应,赶紧干笑两声打圆场。
杨兵却不打算就这样结束。
“不过吴厂长,今天来找您,还真有件私事想请您帮个忙。”杨兵弹了弹烟灰,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哦?你小杨开口,只要是不违反原则的事,老哥我绝不含糊!”吴松阳精神一振,对于这种能拿捏手下能人的机会,他求之不得。
杨兵凑近了几分,压低嗓音,将昨晚院里那群人打着街道办旗号,妄图统一收缴全院粮本肉票、搞劫富济贫的荒唐事和盘托出。
吴松阳听罢,气得一拍桌子。
“简直是胡闹!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吴松阳浓眉倒竖,官威尽显,“国家发下去的定量,那是按人头和工种算的,他们算什么东西,敢在私底下搞串联收票?这要是传出去,还以为咱们厂的工人都在搞倒退!”
杨兵看着吴松阳的表演,心里明镜似的,面上的戏却做得极足。
“当时虽然被我撅了回去,但我这心里,总归是不太痛快。”杨兵精准地报出一串名字,“张望、卢阳、刘老大、孔立,还有那个王忠文。”
五个名字,唯独漏掉了柱子爹。
杨兵顿了顿,往下敲钉子。
“既然这几位吃饱了撑的,精力这么旺盛,连别人家的锅台都想管,我看厂里不如成全他们,给他们加加担子,多干点实事,免得整天空耗阶级感情。”
吴松阳瞬间领会了杨兵的意思,当即应下。
“小杨,你放心!咱们厂最不缺的就是锻炼人的好岗位。这群害群之马,我替你收拾!”
杨兵起身,利落地整理了一下衣摆,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十几分钟后。
五名车间主任被叫进了副厂长办公室,站成一排。
吴松阳靠在真皮转椅上,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扫视。
“今天找你们来,是有个活儿得交给你们去办。”吴松阳敲了敲桌上的名单,“张望,卢阳,刘老大,孔立,还有王忠文。这几个人,都在你们各自的车间里吧?”
五个主任对视一眼,连连点头。
这几个都是厂里的老油子,平日里偷奸耍滑,谁不认识?
吴松阳冷哼一声,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
“这几个人,思想觉悟很有问题,作风更是散漫透顶!从今天下午开始,厂里最脏、最累、最苦的活儿,全给我包给他们!出炉渣、扛生铁、清下水道,哪里缺人去哪里!给我好好地照顾照顾他们,让他们明白明白什么叫劳动改造!”
几个主任心里一激灵,立刻品出了这番话里的狠辣。
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折腾啊。
“还有一点。”吴松阳拔高音量,“名头必须给我找正当了!不能落人口实,更不能让他们察觉出是有人在故意整他们。听明白没有?”
领头的车间主任立马挺直腰板,拍着胸脯保证。
“吴厂长您就把心放肚子里!这事儿交给我们,保准办得漂漂亮亮!他们要是能挑出半点理来,我这车间主任的帽子自己摘了!”
“对!保证完成任务,给他们安排得明明白白!”
吴松阳满意地靠回椅背,端起搪瓷茶缸润了润嗓子,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
“几位主任平时抓生产辛苦,我都看在眼里。眼下这肉票收得紧,大家肚子里的油水都刮干净了。不过嘛……”他故意拉长了尾音,“我最近正踅摸着,看能不能弄点山里的野味回来。到时候,咱们几个单独开个小灶,好好祭祭五脏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