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新火军镇。
细密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安济院后院的暖房里,却是一片生机盎然。砖砌的火道(借鉴汉代“火炕”原理改造)散发着融融暖意,数排木架上,陶盆瓦钵里,嫩绿的棉苗、菠菜、胡萝卜苗,在人工营造的“小阳春”中舒展着叶片。苏晴正带着铁蛋的妹妹春草和几个妇人,小心地间苗、浇水、记录生长情况。
“苏院使,你看这盆菠菜,叶子比旁边那盆肥厚多了。”一个叫刘婶的妇人指着其中一盆,她是流民出身,以前在关中老家就种得一手好菜,被苏晴特意请来照料这些“宝贝”。
“嗯,这盆用的肥是匠作府那边新出的‘草木灰拌腐熟粪’,看来是对路的。”苏晴仔细查看,用炭笔在小木板上记录,“记下来,配比是……草木灰三成,腐熟羊粪七成,混匀后浅埋。旁边那盆用的是纯腐熟马粪,长得也不错,但似乎招虫多些。”
“要我说,还是咱这暖房好,外面天寒地冻,里头暖烘烘的,苗子不受罪。”刘婶感叹,“就是费柴炭。不过听说西区煤矿那边出煤多,陈监正还让人做了种省柴的炉子,兴许能好些。”
“能省则省,但该用的不能吝啬。这些苗子,是咱们来年能不能让更多人吃上新鲜菜、穿上暖和的棉布衣裳的指望。”苏晴直起身,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腰。韩屿出征已近半月,虽有捷报传回,但一日不见人平安归来,她心里那根弦就一日松不下来。她只能让自己更忙,用照料这些新生命的成长,来对抗对远方战事的担忧。
“苏院使,”春草小声开口,这姑娘如今是安济院和匠作府的“两栖”学徒,心思灵巧,“我昨天去西区棉田暖房看,高师傅他们用您给的‘温汤浸种’法子处理的棉籽,出苗比用冷水浸的快了两天,苗也壮实。高师傅说,要是能多弄些‘火油石’(煤)来,把暖房再扩几间,开春前就能育出足够种五十亩的棉苗。可墨老说,煤矿那边人手还是紧,又要挖煤,又要炼焦(尝试),还要供工坊和暖房,有点转不开。”
“人手……”苏晴沉吟。随着新火镇各项产业扩张,尤其是军事压力和原料采购压力下,劳动力短缺问题再次凸显。虽然不断有流民涌入,但安置、培训、分配到合适岗位,都需要时间。
“对了,你哥那边,招兵的事怎么样了?”苏晴问。铁蛋如今是镇抚司下的一名小头目,协助柱子处理内务和招募新兵。
“我哥说,来应募的人不少,尤其是听说前头在鬼哭峡打了胜仗,好些原朔方军的老卒和流民里的青壮都想来。可石都尉走前交代,宁缺毋滥,首要忠心可靠,次看体魄。柱子哥和墨老那边也要人,争得厉害。”春草吐了吐舌头。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几人走出暖房,只见学堂方向,一群半大孩子正兴奋地跑过,手里挥舞着木刀木剑,嘴里喊着:“杀敌!立功!我也要去打党项狗!”
是谢道韫的蒙学院正在上“演武课”。谢道韫认为,乱世之中,文武不可偏废,便在学堂课程中增加了基础的队列、旗语、金鼓识别,甚至简单的棍棒防身术。今日看来是结合了前线的捷报,在做“实战模拟”。
“谢山长这法子,倒是能从小给孩子们心里种下些东西。”苏晴看着那些虽显稚嫩但充满活力的小脸,脸上露出笑意。
“苏医生!苏医生!”一个安济院的学徒气喘吁吁跑来,“码头……码头来了一支大商队!好大的排场!十几辆大车,还有好多护卫,指名要见防御使或者能主事的人!柱子校尉已经带人过去了,让您和谢山长也过去看看!”
大商队?这个时节?苏晴和春草对视一眼,心中都升起疑惑。新火军镇主力在外,防御使和都指挥使都不在,这个时候来这么大一支商队……
“走,去看看。”
新火军镇东区码头。
雪已停,但寒风依旧刺骨。码头栈桥上,停靠着三艘中型货船和十余辆用厚重毛毡覆盖的大车。车马旁,肃立着百余名精悍的护卫,虽是商贾打扮,但举止间带着明显的行伍气息,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身着青色绸面皮袍的中年文士,气质儒雅,却又透着一股干练。他身后,跟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和一个怀抱算盘、账房先生打扮的瘦小老者。
柱子带着二十名镇抚司好手和三十名沧浪卫留守士兵,已列队相迎,手按刀柄,不卑不亢。谢道韫和苏晴赶到时,双方正在寒暄。
“……韩防御与石都指挥率军在外,助冯帅讨贼。镇中事务,暂由我等协同处置。贵客远来,不知是……”柱子拱手问道,他如今历练出来,言谈举止已颇沉稳。
那中年文士微微一笑,还礼道:“在下洛阳‘通济号’执事,复姓第五,单名一个‘伦’字。冒雪前来,叨扰了。”他一口略带洛阳口音的官话,清晰悦耳。“久闻黄河西岸新起一镇,物阜民丰,尤以白盐、良药、精工铁器闻名。敝号主营南北货殖,素喜结交四方豪杰,互通有无。此番特备了些关中粮帛、蜀中茶叶、江南丝绸、并些许书籍、药材、工匠用具,欲与贵镇交易些特产,并……谈一笔长久的买卖。”
通济号?洛阳大商?第五伦?这个名字……谢道韫心中微动。第五是复姓,在关中、洛阳一带颇有渊源。这“通济号”她似乎也听孙福提起过,是中原有数的大商行,生意遍及南北,甚至与契丹、西域都有往来,背景深不可测。这样的人,为何会在这寒冬腊月,亲临新火镇这个“边地军镇”?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通济号第五先生,失敬。”谢道韫上前一步,拱手为礼,她气质温婉,谈吐不俗,令第五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鄙镇草创,些许微物,能入通济号法眼,荣幸之至。只是贵号所需何物,数量几何,作价如何?又所谓‘长久买卖’,是指……”
第五伦笑容不变:“谢娘子(他看出谢道韫是女子且地位不低)快人快语。敝号所需,首要是贵镇所产之上等白盐,年需不低于五百石。其次是那‘新火安济堂’出品的金疮散、冻疮膏、藿香正气丸等成药,有多少,要多少。再次,便是贵镇匠作府所出之精工铁器,如改良农具、精巧锁具、刀具等。价格嘛,可按灵州市价上浮三成,且以粮食、布匹、茶叶、书籍、药材乃至……某些贵镇可能急需的‘物料’支付,无需现钱。”
年需五百石盐?成药有多少要多少?价格上浮三成?还可用紧缺物料支付?这条件优厚得简直不像生意。柱子、谢道韫、苏晴心中警铃大作。
“至于‘长久买卖’……”第五伦从袖中取出一份泥金封面的名帖,递给谢道韫,“敝号东主,对韩防御以流民之身,于边塞绝地开创如此基业,甚是钦佩。更闻贵镇重实务、兴百工、劝农桑、练强兵,有古贤遗风。东主有意,与贵镇结为通家之好,互通商货,共谋发展。若贵镇有所需,无论粮秣、军械、乃至……某些被灵州或他人卡住的紧要之物,敝号或可代为筹措。只求将来,贵镇所出之新奇物事,敝号能得几分先机。”
这不是简单的商业合作,这是要建立战略盟友关系,甚至是……投资!对方看中的,绝不仅仅是盐和药,更是新火镇未来的潜力和可能掌握的“新奇物事”(比如火器?)。
谢道韫强压心中震惊,接过名帖,只见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写着“洛阳通济号东主 第五琦 顿首”,旁边盖着一方私印。第五琦?这个名字她似乎在哪里见过……是了,好像听周淮提起过,前朝(唐)末年有位理财能臣就叫第五琦,莫非是其族人?
“第五先生厚意,我等代韩防御心领。然此等大事,非我等可以擅专。不若请先生入镇稍歇,验看货物,至于合作细节,容我等禀明韩防御,再行回复,如何?”谢道韫谨慎应对。
“理应如此。”第五伦似乎并不急于得到答复,欣然应允,“另外,在下此行,还带了两位匠人。一位擅制‘竹纸’,虽不如宣纸、蜀笺,然原料易得,造价低廉,适合日常书写印刷。一位擅‘水磨’、‘水碓’营造,或可助贵镇工坊更借水力。权当见面之礼,赠予贵镇,望能稍解贵镇文教、工坊用度之需。”
连新火镇缺纸、想进一步利用水力都知道?还特意送了相关匠人?这“通济号”对新火镇的了解,远不止表面。
谢道韫心中更凛,面上却含笑谢过,安排人引领第五伦一行前往驿馆歇息,并带他们参观市集和部分允许参观的工坊(盐场、药坊、普通铁器坊严禁靠近)。同时,她立刻让柱子加强了对这支商队的监视,并派出快马,将此事急报前线的韩屿。
腊月十二,银州前线,鬼哭峡新立营寨。
寒风卷着雪沫,扑打着新加固的寨墙。距离上次击溃没藏讹庞已过去数日,李彝殷又派兵来试探了两次,均被据险而守的新火军击退,但攻势一次比一次猛,显然是想拔掉这根卡在后路的钉子。
中军帐内,炭盆烧得正旺。韩屿、石磊、陈默等人围坐,人人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面前摊着银州守将杨信(通过箭书联络上)刚派人秘密送来的城防图和敌情最新通报。
“李彝玉吃了亏,恼羞成怒,把围攻南门的部队也调了一部过来,加上本部‘铁鹞子’,看样子是想集中兵力,先打下咱们鬼哭峡。”石磊指着地图上标注的敌军新调动方向,“不过,刘知远所部依旧按兵不动,位于杏子河大营西南,距离我们约二十里。杨信将军说,城中箭矢滚木将尽,但士气尚可,若能再得一批弩箭和……咱们那种‘惊雷箭’,或许能再撑十天半月。”
“咱们的弩箭也不多了,‘惊雷箭’更是用一支少一支。”陈默抓了抓乱发,眼窝深陷,“‘没良心炮’的炮架又震坏了一处,***的延时引信还是不稳,十发里能有三发按时炸就不错了。李彝玉下次再来,肯定有防备,盾车会更厚,推进会更小心。咱们得想想新法子。”
韩屿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刘知远所部的位置划着圈。这个降将,是关键。若能争取过来,哪怕只是让他保持中立,甚至稍稍“配合”一下,战局就能豁然开朗。
“报——!”帐外亲兵高声道,“新火镇六百里加急!”
一名风尘仆仆的镇抚司信使冲进帐内,单膝跪地,将一封火漆密信呈上。韩屿拆开快速阅览,眉头渐渐蹙起,随即又舒展开,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洛阳通济号……第五伦……年需五百石盐,成药全收,价格上浮三成,可用紧缺物料抵偿,还送了造纸、水磨匠人……”他将信递给石磊和陈默传看,“你们怎么看?”
石磊看完,沉声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所求甚巨,所图也必大。怕是嗅到了咱们‘火器’的味道,或者……另有所谋。但眼下,咱们确实需要粮食、布料,尤其是硝石、硫磺!张纶掐了咱们的脖子,这支商队若是真能供货,是解了燃眉之急。只是,信得过吗?”
“通济号……我好像听我师傅提过,”陈默挠着头回忆,“说是在洛阳、汴梁那边势力很大,跟好些节度使、大将都有往来,生意做得黑白通吃。他们要是真肯跟咱们做买卖,倒是一条好路。就怕……是张纶或者灵州其他人请来的‘白手套’,或者想空手套白狼,骗咱们的技术。”
韩屿缓缓点头:“都有可能。但眼下,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谢教授在信中说,她已初步验看过对方货物,粮食是上等粟米,布匹是江淮细麻,茶叶是蜀中蒙顶,书籍药材也非俗品。那两个匠人,也确有真才实学。对方诚意似乎很足。”
他顿了顿,眼中光芒闪动:“告诉谢教授,可以交易。首批,用一百石盐、五百瓶成药、一批精工铁器,换他们的粮食、布匹、茶叶,以及……硝石两千斤,硫磺一千斤,精铁料五千斤!告诉他们,我们要得急,十天之内,第一批硝石硫磺必须送到灵州,我们派人去接。若能办到,后续合作可谈。若办不到,或货物有差,交易作罢。”
“十天?从洛阳运来?”陈默咋舌。
“通济号若真有他们说的那么神通广大,自然有他们的法子。”韩屿道,“这是一次试探,也是解决我们眼前困境的机会。另外,让谢教授问那第五伦,通济号在河东、朔方一带,可能弄到战马?我们愿意用盐和铁器换。”
信使领命,匆匆而去。
“如果真能成,咱们就有了稳定的原料来源和销售渠道,张纶的封锁不攻自破。”石磊道。
“前提是,对方别耍花样,咱们也能守住鬼哭峡,等到货物送来。”韩屿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外面风雪弥漫的峡谷,“李彝玉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必须在下次大战前,再削弱他,或者……让刘知远动起来。”
他转身,目光灼灼:“石磊,挑二十个最机灵胆大、会说党项话或能装党项人的兄弟,要生面孔。陈默,准备二十支最好的‘惊雷箭’,再弄些动静大、能冒烟、但杀伤力不大的‘障眼火器’。咱们,给刘知远,再送一份‘大礼’,也给李彝玉,添点堵。”
“是!”
风雪更急,战争的阴云和远方的机遇,同时笼罩在这支孤军深入的队伍头上。而新火镇后方的暖房里,棉苗正在悄然生长,来自中原的商队带来了新的变数,一切都在这个寒冷的冬天,默默孕育着来年不可预知的生机与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