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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封赏

    腊月廿八,银州城内,临时节度行辕。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炭火气、草药味,以及一种紧绷的肃穆。行辕正堂,冯晖一身紫袍,未着甲胄,端坐于上,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下首两侧,分别坐着朔方军一众高级将领,银州守将杨信,以及新近被召见的韩屿、石磊、刘知远(暂未得入,在外等候)。陈默因伤势和军械监事务,已先行返回新火镇。

    堂内气氛凝重。银州解围、李彝玉败退,本是喜事,但冯晖在听取详细战报,尤其是得知新火军“火器”之威、刘知远临阵倒戈、以及新火军与通济号的大宗交易后,脸上的喜色便淡了几分,代之以一种深沉的审视。

    “……韩防御临危受命,驰援银州,于鬼哭峡以寡敌众,先破没藏讹庞,后阻铁鹞子,鏖战竟日,终与刘知远、杨信二将内外合击,大破李彝玉,斩获无算,解银州之围,壮我军威,功莫大焉。”冯晖的声音在堂中回荡,平静无波,“着即擢升韩屿为‘冠军大将军、银青光禄大夫、使持节、新火军镇防御使、权知银、麟等州观察处置使’,赐金鱼袋,赏钱两千贯,绢千匹,良马五十匹,甲胄百领。所部将校士卒,论功行赏。”

    冠军大将军是正三品武散官,银青光禄大夫是从三品文散官,使持节、防御使是实职,而“权知银、麟等州观察处置使”这个临时加衔,则意味着韩屿的职权范围,从新火一镇,正式扩展到了刚刚解围的银州,以及相邻的麟州(尚在定难军控制下,此为名义)!这不仅是巨大的晋升,更是一种信号——冯晖将河套东北部的防务重任,部分交给了韩屿和新火军镇。

    “末将谢大帅提拔!定当竭尽股肱,以报大帅知遇之恩!”韩屿出列,单膝跪地,郑重行礼。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压力。银、麟之地,直面定难军,乃四战之地,给他这个衔,既是重用,也是将他和新火军顶在了最前线。赏赐丰厚,但“权知”二字,也意味着随时可以收回。

    “石磊骁勇善战,指挥若定,擢为‘忠武将军、新火军镇马步军都指挥使、银州防御副使’,赏钱千贯,绢五百匹。杨信守城有功,加‘银州刺史、检校右卫大将军’。刘知远……迷途知返,临阵反正,其功可录,着即授‘昭武校尉、银州团练使’,所部兵马,由韩防御整编安置。”

    石磊、杨信、以及被宣入堂内、神情忐忑的刘知远,皆出列谢恩。刘知远听得自己官职不高,且所部归韩屿整编,心中反而一松,这至少意味着初步接纳。

    封赏完毕,冯晖话锋一转,语气淡了些:“韩防御,你军中那‘新火雷’、‘没奈何’等火器,于鬼哭峡之战,颇建奇功。此等利器,从何而来?威力如何?产量几许?”

    来了。韩屿心中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回大帅,此乃匠作府匠人,依据前朝‘火药’、‘霹雳火球’等古籍记载,结合边地硝石、硫磺易得,自行摸索改进而成。声威大于杀伤,用于守城、惊扰敌骑,颇有奇效。然制作繁琐,用料苛严,尤以硝石、硫磺提纯不易,产量极低,鬼哭峡所用,已是积攒数月之力。且此物凶险,保存、使用皆需慎之又慎,稍有差池,反伤自身。”

    他将火器定义为“守城惊扰”之具,强调制作困难、产量低下、危险性高,既说明了价值,也降低了其威胁性和被索要的可能。

    “哦?”冯晖不置可否,“本帅听说,洛阳通济号,与你新火镇往来密切,运去大批硝石硫磺,所为何来?”

    “通济号确与末将有些许交易。”韩屿坦然道,“彼以粮食、布匹、药材、书籍及部分硝石硫磺,易我镇所产白盐、成药、铁器。只因灵州张司马辖下商行,近来断了硝石硫磺供应,军械制造难以为继,不得已而为之。此事,赵判官亦知晓。至于通济号目的,无非逐利而已。其所赠桑苗、薯种、匠人,于农桑有益,末将已命人妥善安置。”

    他把责任推给了张纶的封锁,抬出了赵文纪知晓,并将通济号的“厚赠”淡化为农桑技术交流,合情合理。

    冯晖深深看了韩屿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缓缓道:“与商贾交易,需有分寸。盐铁军器,国之重器,不可轻授。通济号背景复杂,与中原、契丹乃至西域皆有勾连,不可不防。你既为一方守将,当知其中利害。”

    “末将谨记大帅教诲。”韩屿躬身。

    “刘知远。”冯晖又看向刘知远。

    “末将在!”

    “你既幡然悔悟,本帅便给你一次机会。好生辅佐韩防御,戴罪立功。若再怀二心,定斩不赦!”

    “末将谢大帅不杀之恩!必肝脑涂地,以报大帅、韩防御!”刘知远伏地叩首,声音哽咽。

    “好了,都退下吧。韩屿留下。”

    众人行礼退出,堂内只剩下冯晖、赵文纪和韩屿三人。气氛更加微妙。

    冯晖走下座位,来到韩屿面前,打量着他年轻却已显刚毅的面容,叹了口气:“韩屿,你很好。比本帅想的,还要好。不足一年,聚流民,兴产业,练强兵,败契丹,解银州,收降将……这新火军镇,硬是让你在黄河边上立起来了。”

    “全赖大帅威德,将士用命,百姓同心,末将不敢居功。”韩屿低头。

    “功就是功,过就是过。”冯晖摆摆手,“给你银、麟观察处置使之权,是看重你,也是考验你。银州新复,麟州未下,北有契丹,西有定难,东面……也不太平。这副担子,不轻。你需尽快整军经武,安抚百姓,恢复生产,稳固防线。所需钱粮军械,除朔方拨付部分,你可自行筹措,但账目需清,不得扰民。刘知远那两千人,要用,也要防。如何用,如何防,你自斟酌。”

    这是给予了极大的自主权,但也意味着更多责任和风险。

    “末将明白。”

    “还有一事,”冯晖声音压低,“张纶之事,本帅已知。他私心作祟,勾结外虏,险些酿成大祸。本帅已命赵判官暗中查办。然其在灵州经营多年,根深蒂固,不宜操之过急。你与他之龃龉,暂且放下,莫要再起冲突。待时机成熟,自会料理。”

    这是承诺会处理张纶,但要求韩屿暂时隐忍。

    “末将遵命。”

    “好了,你去吧。好生做事,莫负本帅期望。”冯晖拍了拍韩屿的肩膀,力道不轻。

    “是!末将告退!”

    走出行辕,冬日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韩屿精神一振。封赏、职权、警告、承诺……冯晖的态度复杂而明确:用你,也防你;给你舞台,也给你枷锁;许你未来,也要你当下效死。

    接下来,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正月初一,新火军镇。

    尽管前线战事刚歇,伤亡惨痛,但年节的气氛,依然在这片新生的土地上顽强地弥漫开来。家家户户贴上了红纸剪的粗糙窗花(谢道韫教的),炊烟里飘出炖肉的香气(缴获的伤马和犒赏的猪羊),孩子们换上了难得的新袄(缴获的布料和后方赶制),在清理干净的街道上追逐嬉闹。

    防御使府前的广场上,举行了简单的阵亡将士公祭和“英烈碑”奠基仪式。刻有阵亡者姓名、籍贯的木牌被恭敬地放入新挖的墓穴,韩屿率领军民鞠躬致哀。一块巨大的青石被运来,将由墨衡亲自篆刻碑文,永志纪念。悲伤笼罩着小镇,但更多的是同仇敌忾的凝聚和对逝者的尊崇。

    仪式过后,是论功行赏。立功将士按功绩大小,领取了铜钱、布匹、粮食、乃至土地(在后方新垦区)的赏赐。军属得到了优抚。气氛从肃穆转为振奋。尤其是刘知远所部被整编后打散补充进各营的老兵,也分到了部分赏赐,虽然不多,但那种被一视同仁的对待,让许多人心中的隔阂和不安消减了不少。

    午后,韩屿在府中召集了返回的陈默、谢道韫、苏晴、周淮(已从南方返回,带来了与关中、河东部分商行建立联系的好消息)、墨衡、柱子、以及新加入的刘知远,召开了新火军镇扩大后的首次高层会议。

    “诸位,冯帅封赏已下,权责已明。”韩屿开门见山,“眼下,我们有四件要紧事。”

    “第一,整军。石磊,你主抓。沧浪卫、飞骑营需尽快补充满额,刘知远所部有经验的老兵,择优补充。新兵招募和后备军训练不能停,由柱子辅助。马三师傅,弩手和火器操作手的训练,你多费心。刘将军,”他看向刘知远,“你对定难军和北边地形熟悉,飞骑营的扩编和草原作战训练,你协助石磊。另外,从你旧部中,挑选忠诚可靠、熟悉银、麟一带情形的,组成一支‘斥候都’,专司对定难军方向的侦察。”

    “是!”石磊、柱子、刘知远齐声应下。刘知远心中一定,韩屿不仅用他,还让他参与核心军务,这是信任的开始。

    “第二,内政。银州新复,百废待兴。周先生,你带一批人手,随我去银州,清查户口,安抚流亡,恢复秩序,筹划春耕。谢教授,蒙学院和劝学事宜,要尽快在银州推行,教材、先生,从新火镇抽调。苏晴,安济院在银州设立分院,救治伤员,防控疫病。桑苗、薯种,要在两地选择合适地块,开春试种。”

    “明白。”周淮、谢道韫、苏晴领命。

    “第三,工坊与技术。陈默,墨老,匠作府和军器监是根本。通济号送来的图谱、匠人、原料,要尽快消化利用。‘没良心炮’要改进,火药的纯度、威力、稳定性要提升。水力应用要扩大,造纸、纺织、粮食加工,都要设法利用水力。鲁平,你心思巧,多协助墨老和陈默。高昌的织机匠人、新来的桑麻匠人,要妥善安置,尽快出成果。”

    “放心吧韩队!”陈默摩拳擦掌,“有了这批硝石硫磺和图纸,我好多想法都能试试了!就是人手还是紧,尤其是有经验的铁匠和火药匠。”

    “从流民和后备军中选,你考核。待遇从优。”韩屿一挥手,“第四,对外。与通济号的贸易,继续进行,但只限民用物资和部分原料。盐、药、铁器的输出数量,需严格控制。与甘州使团的谈判,暂时搁置,看冯帅对河西的态度。与灵州张纶那边,面上保持客气,暗中防范。镇抚司要加强对内监察和对外情报,特别是定难军、契丹、乃至中原方向的动向。”

    “是!”众人齐声。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忙碌。韩屿独自走到后院。这里新辟了一小块地,种着从鬼哭峡带回的几株在战火中侥幸存活的枯草。他蹲下身,轻轻拨开积雪,露出下面一点倔强的绿意。

    乱世如冬,酷寒肃杀。但总有些生命,能在废墟和血火中,顽强地扎根,生长。

    新火军镇,便是这样一株草。

    而他,要做的,就是守护这株草,让它能熬过寒冬,迎来属于自己的春天。

    远处,传来孩童稚嫩的读书声,和匠作府隐约的叮当声。

    一切,都充满了艰难,也充满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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