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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薪火相传

    正月初十,新火军镇,匠作府深处,火药提纯工坊。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硝、硫气味,还混杂着一丝淡淡的焦糊和血腥。工坊中央,一座用青砖砌成、带有冷凝陶管的改良型“萝卜提硝炉”旁,一片狼藉。炉体有明显熏黑和裂痕,地上散落着碎陶片、未燃尽的炭块,以及一滩已经发黑的血迹。

    墨衡躺在临时搬来的门板上,脸色灰败,左臂衣袖被剪开,露出焦黑红肿、皮肉翻卷的小臂,一直蔓延到肘部,伤势触目惊心。苏晴正全神贯注地为他清创,动作快而稳,额头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陈默、鲁平、春草等人围在一旁,脸色煞白,眼中满是后怕和自责。

    就在半个时辰前,墨衡带着陈默、鲁平,试验一种新的、旨在提高硝石纯度和产量的“重结晶-过滤”联用法。在将初步提纯的硝石溶液导入新制的多层细砂陶滤缸时,不知是滤缸有肉眼难察的暗裂,还是溶液温度过高,亦或是操作中轻微碰撞,滤缸突然炸裂!滚烫的硝石溶液和锋利的陶片四溅!墨衡离得最近,下意识用左臂去挡,同时将身旁正在记录数据的春草猛地推开。他自己却被滚烫的溶液和碎片击中,手臂瞬间惨不忍睹,人也踉跄倒地。

    “硝水灼伤,兼有碎陶割伤,创面大,已见筋骨。万幸未及面门要害。”苏晴快速清理完创面,敷上厚厚的、加了消炎生肌药材的金疮药膏,再用煮沸消毒过的细麻布小心包扎。“墨老,忍着点,这药上去会疼得厉害。铁蛋,去我药柜最上层,取那瓶‘麻沸散’化水,给墨老服下。”

    墨衡疼得浑身颤抖,牙关紧咬,却愣是没哼一声,直到服下麻沸散汤剂,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但脸色依旧难看。他看着自己被包成粽子的手臂,又看看惊魂未定的众人,尤其是眼睛通红、差点哭出来的春草,嘶哑着开口,声音微弱却清晰:“无……无妨,老了,手脚笨了……怨不得旁人。炉子……裂了,想法子加固……过滤缸的陶土……配比,或要调整,砂层……太密,易堵易炸……鲁平,你记下……”

    “墨老,您别说话了,先歇着!”陈默急道,眼圈也红了。这次意外,若非墨衡反应快,推开春草,后果不堪设想。他心中充满了后怕和对这位亦师亦友的老者的愧疚。

    “记下……”墨衡固执地重复,目光看向鲁平。

    鲁平用力点头,掏出随身炭笔和小木片,飞快地记录着墨衡断断续续的叮嘱,手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已变得专注。

    “苏院使,墨老这手……”陈默担忧地问。

    苏晴叹了口气:“烧伤极重,筋骨亦有损。能否恢复如初,要看后续调养和天意。即便好了,精细活计,怕也难了。我已用了最好的药,接下来,需静卧,防感染发热,饮食清淡,按时换药。”

    众人心中都是一沉。墨衡不仅是匠作府的定海神针,更是无数技艺的活字典。他若倒下,对新火镇,尤其是正在攻关阶段的火药、炼钢、水利等关键技艺,打击巨大。

    “我……死不了。”墨衡似乎看穿众人心思,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手艺……在脑子里,在图纸上,在你们……手上。陈默,火药提纯,关乎根本,不能停……但安全章程,必须再严十倍!所有新流程,需三人以上在场,小剂量试,一步步来……鲁平,你心细,往后火药坊一应器具设计、查验,你主抓,春草……帮你记录。陈默,你统管,但不可再……莽撞。”

    这是明确在交代和分派责任了。陈默主抓全局和方向,鲁平负责具体器械设计和安全,春草协助记录和数据分析。一个以墨衡为核心的“师带徒”技术团队,在血与火的教训中,被动而迅速地明确了新的架构。

    “墨老放心!我记住了!”陈默重重点头,转向鲁平和春草,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鲁平,从今天起,火药坊所有器械图纸、用料、检验,你有一票否决权!没有你签字画押,任何新家伙不准用!春草,所有试验,步骤、用料、现象、结果,哪怕崩了颗火星子,都得给我记清楚!咱们吃手艺饭,更得惜命!”

    “是,陈监正!”鲁平和春草肃然应道。春草抹了把眼睛,用力点头。

    “好了,抬墨老去安济院静养。”苏晴指挥着学徒抬起门板,又对陈默道,“陈监正,工坊里所有参与火药、炼炉等危险工序的人,从明天起,每日下工后,分批来安济院,我跟你们讲讲烧烫伤、中毒、碎伤的基本急救和防护,不求你们能治,至少要知道怎么保命,怎么不添乱。”

    “好!一定来!”陈默连忙答应。

    众人簇拥着抬墨衡离去,狼藉的工坊里只剩下陈默、鲁平和春草。陈默看着那炸裂的滤缸和熏黑的炉壁,沉默良久,忽然道:“鲁平,春草,你们怕不怕?”

    鲁平捏紧了手中的炭笔和小木片,低声道:“怕。但更怕学不到真本事,做不出好东西,辜负了墨老,辜负了……镇上那么多人的指望。”

    春草也小声道:“我哥说,在战场上,弩箭射过来也怕,可怕也得顶上去,因为身后是家。在这里……也一样。墨老教过我,手艺是能救人的,好的刀能少死人,好的药能多活人,好的……火器,能让咱们的人少死。我想学。”

    陈默看着这两个比他年轻许多,却已显出坚韧心性的年轻人,心中那股后怕和焦躁渐渐平息,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取代。他拍了拍鲁平的肩膀,又揉了揉春草的头发(春草不满地躲开):“好!墨老把担子交了一部分给你们,也交给了我。咱们一起,把这担子扛起来,还要走得更稳,更远!走,收拾干净,重新画图!安全第一,一步步来!”

    正月十五,上元节,银州城,临时防御使府。

    虽然战火方熄,银州城内外仍是一片破败萧条,但基本的秩序已初步恢复。城内空旷处,点起了几堆驱邪避秽的篝火,算是应景。防御使府内,韩屿、石磊、刘知远、周淮等人简单用了晚饭,算是过节。

    “这‘冠军大将军’、‘银青光禄大夫’的名头,听着倒是威风。”刘知远抿了一口粗制的米酒,语气有些复杂,带着点自嘲,“想当年在朔方军,混到个‘游击将军’都得熬资历、拼人头。韩防御如今可是正经的三品大员了。”

    周淮笑道:“刘将军,这你就不懂了。这‘冠军大将军’也好,‘银青光禄大夫’也罢,乃至韩防御这‘使持节、权知观察处置使’,名头是朝廷给的,可这印绶官职是谁封的?是冯帅。冯帅说是,那在朔方地界就好使。朝廷?汴梁那位官家,如今怕是有心也管不到这河套边陲喽。说白了,这都是冯帅自家刻印,自家封赏,关起门来,咱们自己认就行。”

    他这话说得直白,却也道出了乱世藩镇的本质——朝廷权威衰微,节度使自行其是,官爵成为笼络部下、彰显权威的工具。

    石磊闷声道:“名头无所谓,能练兵,能发饷,能让将士用命,才是实在。冯帅给了权,也给了地,更给了担子。银州、麟州,百废待兴,直面定难军,这‘观察处置使’,不好当。”

    “石都指挥使所言极是。”刘知远正色道,“不过,既在其位,便谋其政。刘某不才,对银、麟一带还算熟悉。李彝殷此番败退,损兵折将,短期内应无力大举来犯。但其在夏、绥、宥等州根基深厚,必不甘心。当务之急,是整修城防,清理四野,招抚流亡,屯田积谷。另有一事……”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刘某在整理旧部文书时,发现李彝殷与契丹西京道详稳司(情报机构)似有秘密往来,书信虽被销毁大半,但留有些许残片,提及‘开春’、‘盐铁’、‘共击朔方’等字眼。不知真假,但不可不防。”

    契丹?韩屿眼神一凝。定难军与契丹有勾结并不意外,但若在开春后联手有所图谋,目标很可能就是刚刚收复、尚未稳固的银、麟,或者更后方的朔方军主力。

    “消息很重要。刘将军,此事你秘密查证,注意安全。另外,你的旧部中,可还有能潜入夏、绥等地,打探消息的可靠人手?”

    “有几人,是刘某心腹,熟悉路径,可一试。”刘知远点头。

    “好。石磊,你从飞骑营和镇抚司抽调好手配合。我们需要知道李彝殷确切的动向和兵力恢复情况,还有契丹那边的动静。”韩屿吩咐道,“周先生,春耕之事,要抓紧。银州左近,可垦荒地不少,优先分给守城有功将士和归附流民,种子、农具,从新火镇调拨。告诉百姓,安心种地,免赋三年。”

    “是!”

    “对了,”韩屿想起一事,看向石磊,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你与兰珠姑娘的事,细封头人那边,可有了准信?咱们新火军镇,也该办场喜事了。”

    石磊古铜色的脸膛顿时涨得通红,在灯光下格外明显,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点了点头。自从鬼哭峡血战归来,他与兰珠虽聚少离多,但书信往来频繁,兰珠更是以“学医帮忙”为由,常驻安济院银州分院,两人感情迅速升温。细封罗对石磊这个沉默寡言、却重情重义、能征善战的汉人女婿十分满意,早已默许。

    “那便定了。开春后,择个吉日,把事办了。婚事在新火镇办,也让大家沾沾喜气。”韩屿拍板,“刘将军,届时你也来喝杯喜酒。”

    “一定!一定!”刘知远笑着应承,看着石磊窘迫又隐含喜悦的样子,心中对融入这个新集体,又多了几分真实感。

    这时,一名亲兵入内禀报:“防御使,新火镇急信,陈监正呈报。”

    韩屿接过信,快速阅览,眉头先是蹙起,看到后面又稍稍舒展,最终叹了口气,将信递给众人传看。

    “墨老为试验新法,受伤不轻,恐难再亲执器械。”韩屿沉声道,“不过,陈默、鲁平、春草他们,已接过担子,重新梳理章程,安全为上。还报说,利用通济号送来的图谱,对‘灌钢法’和‘水排联动’有了新想法,开春化冻便可试行。另外,桑苗、薯种已妥善假植,只待地气回暖。”

    “墨老……”石磊握紧了拳头。那位沉默寡言、却技艺通神的老者,是匠作府的魂。

    “师有事,弟子服其劳。技艺传承,本就是这样。”周淮宽慰道,“陈监正、鲁平、春草,都是好苗子,能撑起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经此一劫,往后行事必更稳妥。”

    “是啊,薪火相传,方能不灭。”韩屿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远处篝火跳跃,映亮了一小片天地。“咱们在这里,做的事,就像这传火。一捧薪柴燃尽了,总有新的接上。只要火种不熄,光热不息,这乱世寒夜,总能熬过去,总能看到天亮。”

    他收回目光,看向在座的同僚袍泽:“前路艰难,但吾道不孤。诸位,共勉!”

    “共勉!”众人举杯(以水代酒),一饮而尽。

    窗外,银州残破的城垣沉默矗立。城内,点点篝火与星光遥相呼应。更远处,黄河的涛声隐隐传来,带着冰凌碎裂的清脆声响。

    冬天,就要过去了。

    而春天,注定不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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