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飞碟文学 > 蛰龙 > 第162章青衣暗线初入手

第162章青衣暗线初入手

    江州的春夜,风里已带了暖意,也捎来了秦淮河上脂粉与酒香混杂的暧昧气息。醉月楼,这座江州城最为奢华的销金窟,今夜依旧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与男女调笑之声不绝于耳。三楼临河最好的一间雅阁“听潮轩”内,却与楼下的喧嚣判若两个世界。

    轩内焚着清淡的鹅梨帐中香,一架苏绣屏风隔出内外,内间只设一张紫檀小几,两方锦垫。窗外便是秦淮河,粼粼波光映着画舫灯笼,宛如星河倒泻。

    玄清漪一身月白色暗云纹的素雅襦裙,脸上依旧覆着那方轻纱,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眸。她并未刻意掩饰女子身份,却也未作盛装,通身上下除了一枚式样古雅的青玉簪,再无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清冷高华的气度,令人不敢逼视。她独自静坐,素手烹茶,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仿佛并非身处风月之地,而是在幽谷竹舍。

    她在等人。等的正是这醉月楼的头牌,名动江州的“柳如媚”。

    通过龙昊从盐帮雷彪处得到的侧面信息,加上夜昙花从青衣帮外围探听的情报,玄清漪得知柳如媚与青衣帮帮主柳三娘关系匪浅,甚至可能是柳三娘极为看重的后辈或心腹。更重要的是,柳如媚此女,虽身陷风尘,却绝非寻常以色事人之辈。她背景成谜,见识谈吐不凡,在江州达官贵人、文人墨客中周旋自如,却始终保持着一种疏离与清醒。若能结交此女,或许便能寻到切入青衣帮的缝隙。

    脚步声由远及近,轻盈而不失韵律,停在门外。接着是婢女轻柔的通传声:“姑娘,柳大家到了。”

    “请进。”玄清漪声音平静,如珠玉落盘。

    门被轻轻推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袭天水碧的软烟罗长裙,裙摆逶迤,行走间如碧波荡漾。来人云鬓高绾,斜插一支点翠流苏步摇,面上薄施粉黛,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最动人的是那双眸子,眼波流转间,似有万千风情,却又在深处藏着一抹洞察世事的淡然与倦意。正是柳如媚。

    她见到内间只有玄清漪一人,且是如此气度的女子,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得体的浅笑,盈盈一礼:“奴家柳如媚,见过这位姑娘。不知姑娘深夜相邀,所为何事?”声音婉转,如同莺啼,听在耳中说不出的舒服熨帖。

    玄清漪抬手虚扶:“柳大家不必多礼,请坐。冒昧相请,是清漪慕大家芳名与才情久矣,今日得暇,特来请教。”她自称“清漪”,未提姓氏,亦未透露来历。

    柳如媚依言在对面锦垫上坐下,姿态优雅从容,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玄清漪。眼前女子虽覆面纱,但那份气度,那双眼睛,还有这烹茶的手法、所用的器具,无一不显示出其身世教养绝非寻常。她心中警惕,面上却笑得愈发温柔:“姑娘谬赞了。如媚不过是个卖唱之人,当不得‘请教’二字。倒是姑娘气质高华,令人心折。这‘雪顶含翠’烹煮的火候恰到好处,姑娘是懂茶之人。”她目光落在玄清漪手边的茶具和那清冽澄碧的茶汤上。

    玄清漪心中微动,能一眼认出这罕见“雪顶含翠”的,绝非普通风尘女子。她将一盏茶轻轻推到柳如媚面前:“柳大家好眼力。请用茶。”

    柳如媚双手接过,并不急于饮用,而是先观其色,再闻其香,动作娴雅,然后才浅啜一口,闭目细细品味片刻,方轻叹道:“清香凛冽,回味甘醇,更有一种……冰雪初融般的净澈之感。好茶,亦是好手艺。姑娘邀如媚前来,恐怕不止是品茶论道吧?”

    玄清漪也饮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迎上柳如媚带着探询的眼眸:“柳大家快人快语。清漪此来,确有一事相询,亦有一事相求。”

    “哦?姑娘但说无妨,如媚若能相助,自当尽力。”柳如媚放下茶盏,做出倾听姿态,心中警惕更甚。

    “清漪想知,在这江州城,若想听些……寻常茶楼酒肆听不到的声响,看些明面账簿上看不到的勾当,该寻哪条门路?”玄清漪缓缓问道,目光清亮,仿佛真的只是在询问一个简单的问题。

    柳如媚心中一震。这问的,分明是江州地下的情报脉络!她面上笑容不变,眼波却微微一闪:“姑娘说笑了。如媚久居这醉月楼,每日所见不过是些饮酒作乐的客人,所闻皆是丝竹唱和,哪里知道这些门道。”

    玄清漪并不意外她的推脱,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几上。那是一枚玉佩,通体莹白,雕琢成一朵半开的昙花,花心一点翠色,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玉佩本身已是价值不菲,但更特别的是其上萦绕的一种极淡的、清冷幽玄的气息。

    柳如媚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瞳孔微微一缩。这玉佩的样式、质地,尤其是那股气息……她曾在三娘身上一件极珍视的旧物上感受到过类似的感觉!那是……玄家独有的“冰魄寒玉”才有的特征!这女子姓“清漪”?玄清漪?!她竟是北地玄家之人?而且能持有这般气息纯净的寒玉,身份恐怕不低!

    玄清漪将柳如媚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知道这枚代表玄家核心子弟身份的玉佩起了作用。她轻声道:“柳大家不必紧张。清漪并无恶意,只是初来江州,人生地不熟,有些生意想做,却怕误踩了地头蛇的陷阱。听闻青衣帮的柳三娘,是这江州消息最灵通之人,故而冒昧,想请柳大家代为引荐,或……指点一二。”

    柳如媚心跳加速。北地玄家,那是何等庞然大物!即便在江州,也隐隐有其势力渗透。这玄清漪找上青衣帮,所图定然不小。但另一方面,这也是一个机遇,一个可能改变她自身,甚至改变三娘处境的机遇!青衣帮看似风光,实则夹在几大势力之间,如履薄冰。三娘看似长袖善舞,实则步步惊心。若能与玄家这样的势力搭上线……

    她心念电转,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一丝真诚:“原来姑娘是……玄家人。失敬。不瞒姑娘,三娘……确与如媚有旧。但青衣帮的规矩,姑娘想必也知晓一些。这消息买卖,风险极大,等闲不接生客。况且,三娘近日……也颇为烦忧,怕是未必有暇。”

    玄清漪听出了柳如媚的弦外之音——有旧,可引荐,但青衣帮有麻烦,需要代价。她微微颔首:“清漪明白。天下没有白得的消息,亦没有平白的风险。若能得见柳帮主,清漪自有诚意奉上。至于柳大家的引荐之情……”她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盒,推到柳如媚面前。

    柳如媚迟疑一下,打开玉盒。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枚龙眼大小、色泽乳白、散发淡淡清香的丹药。

    “此乃‘玉容润脉丹’,并非什么灵丹妙药,但于调理经脉、润泽肌肤、安神静心有些微效。柳大家身处繁华,更需珍重自身。”玄清漪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真诚的关切。她看出柳如媚眉宇间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郁结,这丹药正对症。

    柳如媚怔住了。她见过太多男人奉上的奇珍异宝,听过太多甜言蜜语,但从未有人如此直接而体贴地送上这样一份礼物。不是将她视为玩物或工具,而是真正看到了她的处境,她的不易。这枚丹药本身的价值或许不算顶尖,但这份心意,却重逾千斤。

    她抬头,再次深深看向玄清漪。面纱后的那双眼睛,清澈、平静,没有鄙夷,没有欲望,只有一种平等的理解和一种隐约的、同是天涯聪慧女子的相惜。

    一瞬间,柳如媚心中那堵厚厚的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她缓缓合上玉盒,没有推辞,而是郑重地收起,轻声道:“多谢玄姑娘厚赐。此物,如媚很喜欢。”称呼已从“姑娘”变成了“玄姑娘”。

    “至于三娘那边……”柳如媚沉吟片刻,似乎下定了决心,“三娘近日确实烦恼。帮中一位负责城西码头和部分赌坊生意的香主,名叫赵元虎,是三娘早年提拔起来的老人,能力不错,但性子耿直,不善逢迎。近来因不肯在漕帮与铁拳会的争端中明确站队,又多次拒绝向某些上官‘孝敬’,得罪了不少人,在帮中颇受排挤,手中权柄被分走大半,郁郁不得志。此人……或许是个突破口。”

    玄清漪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不得志的中层头目,有实权经验,因正直受排挤……这正是理想的目标!

    “此人如今处境如何?可能接触到?”玄清漪问。

    柳如媚道:“赵元虎嗜酒,尤好城西‘杏花巷’深处‘刘记’酒肆的自酿高粱烧。每月俸银下发后,常去独酌。明日便是初一,是他常去的日子。那酒肆偏僻,老板是个聋哑老人,不多事。”

    “多谢柳大家。”玄清漪真心实意地道谢。这条情报,价值千金。

    柳如媚摇摇头,苦笑道:“玄姑娘不必谢我。如媚此举,已是违背了些许帮规。只是……如媚看得出,玄姑娘非寻常人,所谋者大。如媚身若浮萍,别无他求,只盼姑娘日后若真能在这江州有所作为,能……对三娘,对青衣帮中的苦命女子,稍存一份善念。”

    玄清漪正色道:“柳大家放心。清漪行事,自有分寸。今日之情,清漪铭记。他日若有所成,必不负大家所托。”这是承诺,也是保证。

    两人又就江州风物、诗词曲赋闲聊片刻,竟发现彼此在许多见解上不谋而合,颇有惺惺相惜之感。柳如媚惊讶于玄清漪学识之渊博、见识之超卓;玄清漪亦欣赏柳如媚身处泥淖而不失本心、玲珑剔透又自有坚持。

    夜深,玄清漪起身告辞。柳如媚送至门口,犹豫片刻,低声道:“玄姑娘,江州水深,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尤其……那位江州王,深不可测。姑娘万事小心。”

    “多谢提醒,清漪省得。”玄清漪点头,身影悄然融入门外的夜色中。

    柳如媚倚着门框,望着空荡荡的走廊,手中还握着那个温润的玉盒。良久,她轻轻叹息一声,眼中神色复杂,有关切,有期待,也有一丝如释重负。或许,这位神秘的玄姑娘,真的能为这一潭死水般的江州,带来些不一样的波澜吧。

    翌日,傍晚,城西杏花巷,“刘记”酒肆。

    酒肆很小,只摆着三四张破旧桌子,光线昏暗,酒气混杂着霉味。角落里,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眉宇间带着郁结之色的中年汉子,正独自抱着一坛烈酒,一碗接一碗地往嘴里灌。正是赵元虎。

    他今日刚被帮中一位靠着溜须拍马上位的副香主挤兑了几句,心中憋闷,又无处发泄,只能来这老地方借酒浇愁。

    “唉!”又是一碗酒下肚,赵元虎重重将碗顿在桌上,长叹一声。想当年他也是提着刀为青衣帮在码头拼杀出来的汉子,如今却落得这般田地,实在心寒。

    就在这时,酒肆门口光线一暗,一个头戴斗笠、身穿灰色布衣、看不清面容的男子走了进来,径直走到他桌对面坐下,将一个小布袋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赵元虎醉眼惺忪地抬头,警惕道:“你谁啊?这有人了!”

    斗笠男子压低声音,嗓音有些沙哑:“赵香主,我家主人知你近日烦忧,特命在下送来一点‘酒资’,聊表心意。”

    赵元虎一愣,看了眼那沉甸甸的布袋,皱眉:“你家主人是谁?赵某虽不得志,却也不是什么钱都收!”

    斗笠男子不答,只是从怀中又取出一枚令牌,在桌下向赵元虎亮了一下,旋即收回。

    赵元虎的醉意瞬间醒了大半!那令牌样式古朴,非金非木,上面雕刻的图案……他虽然不认得具体来历,但那隐隐透出的气息和精致的做工,绝非寻常之物!这斗笠男子背后之人,恐怕来头极大!

    “这……这是何意?”赵元虎声音干涩。

    “我家主人初来江州,想与赵香主交个朋友。这袋中之物,是朋友的见面礼。日后,或许还有些小事,需劳烦赵香主行个方便。当然,绝不会让赵香主为难,更不会损害青衣帮利益。相反,若赵香主愿意,我家主人或许还能在适当的时候,助赵香主……一臂之力。”斗笠男子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赵元虎心跳如鼓。他看了看那袋金子(听声音就知道分量不轻),又回想刚才那惊鸿一瞥的令牌。对方知道他处境,直接找上门,出手阔绰,背景神秘,而且承诺未来助力……这是在投资他?雪中送炭?

    他挣扎了片刻。收下,就意味着上了这条未知的船,有风险。但不收……继续在帮里受窝囊气,看着小人得志?

    最终,对现状的不甘和对未来的些许渴望压倒了他。他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按在了那个布袋上,深吸一口气,低声道:“代赵某……多谢贵主人。若有赵某能效劳之处……只要不叛帮,不害三娘,赵某……力所能及。”

    斗笠男子点点头,不再多言,起身悄然离去,如同从未出现过。

    赵元虎呆坐良久,猛地将袋中金子倒入怀中查看,黄澄澄的光芒让他呼吸一滞。他迅速收起金子,又将那坛酒一口气灌完,眼中已没了之前的颓唐,反而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光。

    与此同时,听澜小筑内,夜昙花向玄清漪复命:“主母,东西送到了,话也带到了。赵元虎,收下了。”

    玄清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初绽的梨花,微微颔首。柳如媚这条线,算是初步牵上了。赵元虎这个暗桩,虽然微弱,但已在青衣帮这个庞然大物身上,钉下了一颗关键的楔子。假以时日,这颗楔子或许能撬动更多。情报,永远是黑暗中最重要的眼睛。而这双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