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上空的云层在七个小时前开始变得不对劲。
不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阴沉,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仿佛天空本身正在腐烂的灰黑色。
那些云不再移动,不再翻滚,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像一块块巨大的、正在发霉的裹尸布。
海面也安静得反常,没有风,没有浪,整片太平洋像是被某种力量按下了暂停键,变成了一面巨大的、漆黑的镜子。
EPF环太平洋探测小组的值班员赵明已经盯着监控屏幕看了整整四个小时。他的眼睛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但他不敢眨眼——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据每一条都不正常。
地磁指数在暴跌,引力波读数出现了他从未见过的波形,最诡异的是那个信号——B6区域的海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上浮。
不是潜艇,不是地质运动,不是任何已知的自然现象。那个信号带着某种近乎生物的特征,像是在呼吸,像是在心跳,像是在某个沉睡了几千万年的深渊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苏醒。
“头儿,”赵明的声音有些发干,他咽了口唾沫,“你来看看这个。”
值班组长刘建国走过来,弯下腰看着屏幕。他的脸色在监控仪器的冷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角的皱纹在这一刻深得像刀刻的痕迹。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刘建国喃喃道。
“我不知道,”赵明说,“但它正在加速上浮。按照这个速度,再有——”
他的话没说完,屏幕突然花了。
不是信号干扰,不是设备故障,而是所有数据同时开始暴涨——地磁指数、引力波、热辐射、电磁信号——所有的数值都在一秒内冲破了仪表的上限,然后屏幕变成了一片雪花。
紧接着,灯灭了。
不是停电,而是整个探测站的电子设备在同一瞬间全部失灵。应急照明系统没有启动,备用发电机没有启动,甚至连最基础的无线电通讯都断了。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吞没了所有人,吞没了所有设备,吞没了所有的光。
赵明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他摸索着去抓桌上的手电筒,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金属外壳,按下了开关——
没有光。
手电筒也坏了。
“操,”他骂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控制室里回荡。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通讯器里传来的,不是从任何电子设备里传来的,而是从外面——从太平洋的方向——传来的。那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无法用任何已知声音去类比的声音。
它像是深渊的嘶吼,又像是远古巨兽的哀鸣,低沉到几乎超越了人类听觉的下限,却又尖锐得像一根根针,扎进每一个人的耳膜,扎进每一个人的骨髓,扎进每一个人的灵魂。
赵明捂住了耳朵,但那个声音无孔不入。它穿过他的手掌,穿过他的头骨,穿过他的所有防御,直接在他大脑的最深处炸开。他感觉自己的眼球在震动,牙齿在发酸,每一根骨头都在那个声音中瑟瑟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那个声音终于停了。
赵明瘫倒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透了他的制服,手指在扶手上不停地颤抖。
他睁开眼睛,发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发光——不是灯光,不是火光,而是一种更加幽暗的、更加诡异的蓝白色光芒。
那光芒从窗外照进来,照亮了控制室里的一切。那些死寂的设备,那些瘫倒的同事,那些散落在地面上的文件和杯子——一切都被镀上了一层冰冷的、像死人皮肤一样的蓝白色。
赵明挣扎着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看见了那片海。
太平洋已经完全变了。海面不再是黑色,而是某种更加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墨绿色。
海水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雾气,那雾气不是白色的,而是黑色的——纯粹的、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色。雾气在海面上翻滚、涌动、膨胀,像某种活着的、正在呼吸的生物。
而在雾气的正中央,在B6区域的坐标点,一个巨大的阴影正在从海水中升起。
那个阴影太大了。大到赵明的眼睛无法在第一时间捕捉到它的全貌。
他只能看见一部分——一部分巨大的、螺旋状的、像是海螺一样的外壳。
那外壳的颜色是深灰色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在蓝白色的光芒中像是活的血管一样在微微蠕动。
更多的海水被排开,更多的外壳露出水面。那个东西还在上升,还在膨胀,还在从它沉睡了数千万年的坟墓中挣脱出来。
它的体积已经超出了赵明能够理解的范畴——不是几十米,不是几百米,而是以公里为单位的、足以让人类所有建筑都相形见绌的、属于神话时代的尺寸。
赵明的手从窗台上滑落。
他的膝盖发软,身体顺着墙壁慢慢滑下去,最后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仰着头,看着那个还在不断升起的、正在遮蔽天空的、如同灭世神明一样的巨大存在。
EPF总部。
葛小伦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早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这是他自从加入EPF以来最普通的一顿早餐,普通到他差点以为世界已经恢复了正常。
然后警报响了。
那种刺耳的、带着某种绝望意味的警报声,在整个基地的每一个角落同时炸开。走廊里的红色警告灯开始闪烁,应急广播的声音急促而尖锐。
——“所有战斗人员注意,太平洋地区出现不明巨型生物,初步评估为超S级威胁。重复,太平洋地区出现不明巨型生物,初步评估为超S级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