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
国公府一行人乘车归府时,天已彻底黑透,府内灯笼次第亮起,暖黄光晕漫过朱墙黛瓦,将一路树影映得疏淡。
主屋正厅早已备好晚膳,丫鬟们布菜的动作极轻,银箸碰到瓷盘的声音都像是被刻意压低了似的。
萧镇远坐在主位,左手边是柳氏,右手边空着个位子,是留给萧诀延的。柳氏身侧的萧婉宁正低头摆弄着面前的帕子。
吕母坐在萧镇远右手边隔了两个位子的地方,吕妙珍挨着她。林初念坐在最末,垂着眼,面前的茶凉了也没动一口。
厅内安安静静,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道沉稳的脚步声。
萧诀延跨步进来,肩上的夜露还没干透,玄色大氅被身后的随从接下。
“孩儿来迟了。”他声音淡淡的,带着几分刚从外头回来的凉意。
萧镇远抬了抬下巴:“坐吧,就等你。”
萧诀延落座,目光不经意似的扫过桌上众人,在吕妙珍脸上停了一瞬。
吕妙珍却被他那一眼看得心头一紧,手里攥着的帕子绞了半圈。
丫鬟上前替萧诀延布菜,银匙刚碰到汤盅的边沿,就听他开口了:
“今日在府里处置了个下人。”
柳氏抬起头,有些意外:“什么下人?怎么好端端的说起这个?”
萧诀延拿起面前的帕子擦了擦手,动作从容:“时雨。今天在府里乱嚼舌根,我便叫人把她处置了。”
“时雨?”萧婉宁眨了眨眼,“二妹妹身边的那个?”
“是。”萧诀延简短地应了一声。
林初念的脊背倏地绷紧了。她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吕妙珍。
吕妙珍面上不动声色,夹了一筷笋丝放进嘴里,像是心不在焉地嚼着。
“她说什么了?”萧镇远搁下碗筷,眉头微微蹙起,“值得你这样大动干戈。”
萧诀延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目光不偏不倚看着吕妙珍所在的方向:
“她不过是府中外人,私下却敢妄议主子私事。
什么事轮得到她管,什么话该她说,她心里半点分寸都没有。
既管不好自己的嘴,留着舌头也是祸根。”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近乎残酷:
“我已让人割了她的舌,送去京郊庄子,永生不得回京。”
话音落下,厅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身旁端着汤盅的丫鬟手微微一抖,连忙垂头更低,大气不敢喘。
吕妙珍夹菜的动作僵了一下。
虽然她面上依旧端端庄庄,但心底早已惊涛骇浪——
她知道这话是说给她听的。
她没抬眼,只慢慢将那筷菜送入口中,嚼得无味,却不得不咽。
林初念坐在末席,她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惶然,心头一阵阵发紧:
她知道萧诀延这般,摆明了是要护着她、杀鸡儆猴。
但她懂女人……只怕吕妙珍这下只会更恨,更不会善罢甘休。
今日这一关,看似过去了,可往后,只会更险。
上首,萧镇远沉默片刻,只淡淡点头:
“处置得干脆。国公府的规矩,不能让一个奴才踩在头上。”
柳氏看着儿子,眸中微有波澜,却也没多言。
她素来知道萧诀延的性子,在京营与朝堂摸爬滚打多年,做事向来狠绝果断,从不会拖泥带水,更不会对以下犯上的人心软。
虽是重了些,却也符合他一贯的手段。
柳氏只轻轻一叹,便转开话题:
“罢了,刁奴欺主,该罚便罚。左右不过是件小事,别扰了一桌饭的兴致。”她说着,看向萧婉宁,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倒不如说说婉宁的婚事,离吉日没几日了,该备的,咱们都要一一落定。”
萧婉宁脸颊一红,轻轻应了一声。
吕母连忙笑着附和,刻意冲淡了方才那股冷冽气息。
柳氏拉过萧婉宁的手,语气慈爱又郑重,“你出阁前一日,咱们一家人必须入宫谢恩。瑞王是皇贵妃的嫡子,这门亲事本就是天家指婚,礼数上半分都不能缺。”
萧镇远接过话:“不错。礼制如此,咱们按规矩走就是,到时候一家人一同入宫,面见皇贵妃与陛下,谢过天恩。”
吕母闻言,连忙笑着欠身:“国公爷、夫人,入宫乃是天家近臣之事,我与妙珍不过是外眷,怕是不便一同前往,恐失了礼数。”
萧镇远摆了摆手,温声道:“吕夫人过谦了。吕公乃是先帝授业恩师,当今陛下素来敬重帝师一门。吕夫人与妙珍一同前往,陛下知晓是帝师家人,只会欢喜,并无不妥。”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届时一同入宫便是,露个脸,也全了礼数。”
吕母心中一喜,连忙应道:“既如此,便听国公爷安排,臣妇感激不尽。”
吕妙珍也跟着母亲唇边勾起一抹温柔笑意,可目光刚一抬,便看到萧诀延深不见底的眸子。
那眼神,分明是赤裸裸的警告。
她心头一紧,面上却丝毫不露,只稳稳当当地回他一个谦和得体的笑,仿佛全然不懂他话中深意。
这一幕落在林初念眼里,叫她心口又是一缩,只觉得席间暗流涌动,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胆战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