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从福德街那头开过来。
不是昌少的车。
车停在办公室门口,车门推开,下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色西装,戴着眼镜,脖子上挂着个相机。
“请问,海盈海产是这里吗?”
阿华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是,你找谁?”
“我是《华侨日报》的记者。”
他出示了一下证件,“今天陈先生来西贡,我们报社派我来采访。”
秀妹走过去,“你好,我是海盈海产的林秀妹,陈先生还没到,你先坐一会儿。”
阿华给倒了杯茶。
没一会儿,又来了两辆车。
一辆是《工商日报》的,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李。
一辆是《南华早报》的,来的是个英国人,三十出头,叫克里斯。
三个人互相认识,打了个招呼,各自坐下。
三个记者喝着茶,聊着天。
秀妹跟刘铮站在门口,看了看手表。
九点五十。
快了。
一辆黑色轿车从福德街那头开过来,后面还跟着一辆灰色的。
黑色轿车在办公室门口停下,后面那辆车的也跟着停了。
车门推开,陈兆昌先下来。
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精神了不少。
他下车之后没急着走,转过身,朝车里伸出手。
一只穿着白色小皮鞋的脚先伸出来,然后是浅蓝色的裙子,接着是整个人。
凯晴站在车边,往四周看了一圈。
码头、渔船、腥味、水泥地、旧房子,还有远处那片蓝蓝的海。
她深吸了一口气,笑了。
“这就是西贡?好大的海鲜味。”
陈兆昌笑了一下,“码头都这样。”
凯晴没嫌弃,反而又深吸了一口,然后被腥味呛得咳了两声,赶紧捂着嘴。
几个记者自看到车上的人下来,开始围上来拍照了。
秀妹跟刘铮迎了上去,“昌少,凯晴小姐,欢迎来西贡。”
陈兆昌点了点头,“林老板,这是我未婚妻,凯晴。”
凯晴看着秀妹,上下打量了一眼。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穿得普通,脸色有点蜡黄,看着不像什么大老板,但是身上的气势很稳。
凯晴很好奇这个海盈公司,兆昌能这么着急跟自己订婚,大部分都是因为这个海盈公司。说明他很看重这里面的人。
虽然兆昌没跟自己多说,但是她知道,这会站在她面前的这对男女肯定不简单。
“你好。”凯晴伸出手。
秀妹握了一下,“你好。”
凯晴的手很软,手指细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没涂指甲油。秀妹握了一下就松开。
刘铮没跟她握手,只是点头问了一下好。
“走吧,我带你们转转。”秀妹侧了侧身,指了指码头那边。
陈兆昌看了凯晴一眼,“走不走?”
凯晴已经率先往码头走了。
西贡码头的路不好走,水泥地上坑坑洼洼的,有的地方还积着水。
凯晴穿着小皮鞋,走得小心,步子不快不慢,眼睛一直在四处看。
渔船、渔网、缆绳、木桩、塑料桶,什么都看。
“那是干嘛的?”凯晴指了指一个蹲在码头边上的人。
秀妹顺着她的手看过去,“补网的,网破了要补,不然捕不到鱼。”
这人是赵勇他那队里的,今天安排了五个人在这补网。
凯晴走近了两步,蹲下来看。
线在网眼之间穿来穿去,动作很快,梭子在他手里上下翻飞,看着很熟练。
凯晴看了好几秒,站起来。
“好厉害。”
秀妹笑了一下,“干了十几年了,闭着眼睛都能补。”
凯晴又问,“这里的渔民每天几点出海?”
“三四点。”
“这么早?”凯晴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天还没亮就出海了?”
“对,趁早。天亮之前下网,天亮之后收网。太阳出来了,鱼就沉下去了,不好捕。”
凯晴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什么鱼好卖、一天能捕多少、卖到哪里去。秀妹一一回答了。
陈兆昌跟在后面,没怎么说话,偶尔看凯晴一眼。
记者跟在后面,相机咔嚓咔嚓响,拍码头的、拍渔船的、拍秀妹跟凯晴说话的。
凯晴走到码头边上,扶着缆桩往下看。
水不算清,但能看见底下有鱼在游,小小的,一群一群的。海面上漂着几只白色的小水母,一缩一缩的,被海浪推着往岸边飘。
“水母。”凯晴指着,声音带了点兴奋。
秀妹走过去看了一眼,“嗯,小的,不蜇人。”
凯晴看了一会儿,直起身,往远处看。
海面很大,看不到边。远处有几个小岛,隐隐约约的,像几块绿色的石头漂在水上。
几艘渔船在海面上慢慢开,拖着白色的浪花,一条一条的,在蓝色的海面上很显眼。
“好看。”凯晴说了两个字。
秀妹站在她旁边,没接话。
凯晴转过头看她,“你每天看,看腻了吧?”
秀妹想了想,“还行,有时候忙起来顾不上看。”
凯晴笑了一下,那笑跟之前在报纸上看到的不太一样。报纸上的笑是对着镜头的,好看的,但不真。这会儿的笑是弯着眼睛的,嘴角往上翘,露出一点牙齿。
“我要是每天看,肯定看不腻。”她说。
陈兆昌走过来,站在凯晴旁边,“看够了没?”
凯晴没看他,“还没,再看一会儿。”
陈兆昌没催她,站在旁边等着。
凯晴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秀妹。
“林老板,你带我去那边看看。”她指了指码头西边,那边是工地,围挡围着,看不见里面。
秀妹看了陈兆昌一眼。
陈兆昌微微点头。
“那边在盖新码头,还没盖好,路不好走。”
凯晴摆摆手,“没事,我小心点。”
秀妹带着凯晴往西走,陈兆昌和刘铮跟在后面,记者跟在最后面。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前一天晚上浇了点水,地上有点湿。凯晴的小皮鞋踩上去,鞋底沾了一层泥。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走。
围挡前面贴着一张纸:海盈海产有限公司工地,闲人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