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说笑着在草原上席地坐下。
马匹在旁边低头啃草,偶尔打个响鼻。
郭靖坐在七怪中间,七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问着他这几年的事。
郭靖一一答了,说到跟洪七公学功夫那段,他说得老老实实,没什么花哨。
朱聪听着听着,忽然折扇一收,“啪”地打在掌心,似笑非笑地环顾众人:“各位,咱们是不是得说道说道?”
韩宝驹正喝水,闻言放下水囊:“说道什么?”
朱聪拿扇子点点郭靖。
“咱们七个教了靖儿十几年,起早贪黑,风吹日晒。”
“柯大哥眼睛不方便,凭耳朵听着一招一式地指点;四弟那身子骨,扎马步一扎就是一个时辰陪着他”
“七妹手把手教他越女剑,手心磨出多少层茧子,十几年功夫,总算把靖儿教得像模像样。”
韩小莹抿嘴一笑,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果然,朱聪话锋一转:“可洪七公他老人家,教了靖儿才几天?你们看看这小子现在的身板,再看看他刚才下马那个利索劲儿”
他故意掐着手指算了算,面露夸张之色:“满打满算,怕是没有半个月吧?”
韩宝驹立刻接上,大嗓门震得草地都嗡嗡响:“可不是嘛!三哥这话说到我心坎上了!咱们十几个寒暑的心血,比不过人家十几天?这买卖真是亏到姥姥家了!”
全金发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接话:“我算过了,按天数算,咱们教了大概四千多天,七公教了十几天,按效果算……”
他瞥了郭靖一眼,摇摇头,“算了,这笔账不算也罢,越算越心酸。”
南希仁难得开口,瓮声瓮气地蹦出几个字:“亏了。”
一个字把众人都逗笑了。
韩小莹笑着打了南希仁一下:“四哥你也来凑热闹。”
她转头看向郭靖,眼中却满是欣慰。
“七公是当世五绝之一,武功通神,他老人家肯点拨靖儿,那自然是事半功倍的,咱们给他打的是底子,没有咱们这十几年的笨功夫,七公的绝学他未必接得住。”
朱聪点头,扇子又摇起来:“七妹这话公道,咱们是给庄稼施肥松土的,七公是来下种子的,地不肥,再好的种子也白搭。”
柯镇恶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一顿铁杖,沉着嗓子道:“都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众人一愣。
柯镇恶嘴角难得地扯出一个弧度,对着郭靖的方向“望”去:“靖儿,你老实说,七公教你的功夫,是不是比我们七个教的管用?”
郭靖一下子涨红了脸,半天憋出一句:“都……都管用。”
“嘿!”韩宝驹一拍大腿,“这小子也会说场面话了!”
草原上响起一阵笑声。
风吹过来,把笑声传出老远。
黄蓉靠在穆念慈肩上,笑得直抹眼泪:“你们也太有意思了。”
穆念慈也抿着嘴笑,这些日子来头一回觉得心里松快了些。
朱聪最先收了笑,脸上的神色渐渐转淡。
他看向郭靖,声音低了下来:“靖儿,说正事,我们来蒙古,本是想追查你娘的下落。”
韩宝驹灌了一大口酒,用袖子抹了抹嘴,酒渍沾在胡茬上,他也不在乎。
“你娘的消息,我们追了大半个金国。”他把酒囊往地上一顿,“燕京、太原、真定府,一处一处扑过去,全是假的。”
郭靖低着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噎住了。
柯镇恶手里的铁杖往地上重重一顿,溅起几星土石。
他瞎了的眼睛对着火堆,火光在他脸上跳,那张脸像被刀刻过的石头。
朱聪在怀里摸了摸,掏出一张羊皮纸,在火堆边摊开。
纸被火烤得微微发黄,上面密密麻麻画着一座府邸的平面图,每个院子、每条过道、每处守卫的布防,全标得清清楚楚。
线条有些歪,但一看就知道不是临时画的,是有人在里头,一点点记下来的。
郭靖的呼吸重了。
“我们先说三个月前。”朱聪的手指落在地图边上,点了一处标记,“完颜洪烈的人到处放风,说李萍大嫂关在太原。我们连夜赶过去,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倒差点撞进沙通天的埋伏。”
韩小莹接过话,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咬着牙说的。
“等我们杀出来,消息又变了,说在真定府,再跑,再扑空。这回等着我们的不是埋伏,是一批死士,八个,全折在我们手里,没一个活口。”
全金发在旁边“呸”了一声,重重吐了口唾沫:“狗王爷心机深着呢,他不光是遛我们,他是想把我们一个一个拖散,各个击破。”
韩宝驹把酒囊往地上一摔,酒洒出来浇在火堆边,嗤一声蹿起一缕白烟。
“他怕的不是康儿一个人。”韩宝驹的声音粗得像沙石,“他怕的是咱们这伙子人都凑到一块儿。完颜洪烈不懂,他不信这世上有‘义’字。”
“所以他算不准我们。”柯镇恶冷笑了一声。
朱聪伸手在羊皮纸上点了点,把话拉回来。
“后来在真定府扑空之后,我们才听说你们在那儿闹了一场大的,便顺着痕迹一路追过来,要不是你们闹那一下,我们还不知道得被他遛到什么时候。”
郭靖猛地抬起头:“二师父,那我娘……”
“她就在那儿,她关到赵王府的地牢里了”
朱聪的手指落在地图最深处。
韩小莹摇了摇头,火光在她脸上晃了一晃:“那是陷阱。”
柯镇恶的声音像从地底传出来的,沉得发闷:“还有更要紧的。丘处机道长也被完颜洪烈抓了,也在同一间地牢。”
这句话落下去,整个营地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
柴火堆“噼啪”炸了一声,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
杨康原本靠在营帐柱子上,侧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听到这句话,他慢慢站直了,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很慢,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他身体里有根弦,绷紧了。
穆念慈离他最近。她没有看他,只是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一点一点攥了起来。
“我师父武功高绝,怎会失手?”
杨康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他。
但穆念慈听出来了,郭靖也听出来了,那层平静下面,压着的是汹涌。
朱聪叹了口气,折扇在掌心里敲了敲。
“完颜洪烈放出风去,说他从某个藩王府里夺了一部《九阴真经》,丘道长怕他练成经上的武功,为祸武林和大宋,明知凶险,还是决意独闯王府去夺经。”
韩小莹接道:“可那是个圈套,王府里沙通天、彭连虎、灵智上人早就埋伏好了,还有两个萨满巫师,更要命的是……”
她顿了一下,看了杨康一眼,“我们后来查知,府里早布了一座专克道家内功的萨满结界,丘道长从墙头被击落的时候,内力直接被封印了大半。”
柯镇恶把铁杖往地上一捣,声音更沉了。
“我们试过两次强攻救人,我这对瞎眼,加上他们六个,差点全折在那结界里头,那东西邪性,专破我们这种刚猛路子的内家功夫。”
没人说话。
火堆烧得正旺,不断有火星子往上蹿,然后消失在夜空中。
郭靖猛地转向杨康。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发颤,但眼睛里亮得吓人。
“康哥,我们怎么办?”
“去中都。”
杨康打断了他。
声音不重,但稳得像一杆枪钉在地上。
“救你娘。救我师父。”
他顿了顿,嘴角牵了一下,眼底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完颜洪烈既然费这么大功夫布这个局,就是算准了我会去。那我就去。”
“等等。”
黄蓉一直坐在火堆最边上,托着腮,眼睛滴溜溜地在每个人脸上转。
这时候她突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们先别急着感动,我问一件事。”
她走到朱聪面前,指了指那张羊皮纸地图,
“七位师父,你们在真定府遇伏,那是完颜洪烈的人盯着你们,可这些地牢的布防、萨满结界的位置、《九阴真经》圈套的底细,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她歪了歪头,笑起来的样子像只狡黠的猫。
“这等机密,可不会写在城门口吧?”
朱聪看着黄蓉,眼里的赞许掩不住。
他把折扇一合,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三下。
“小丫头,你问得好。”
他重新展开那张羊皮纸,手指落在最角落的一行小字上。
字迹和地图上的标注不同,苍老,颤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写上去的。
“完颜洪烈的幕僚里,有我们的人。”
“谁?”
“一个管文书的老先生。”
朱聪的手指在那行小字上轻轻划过,
“他在赵王府待了十八年。”
他的目光抬起来,落在杨康身上。
那目光很复杂,有怜悯,有敬重,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他拼死传出这张图,我们问他叫什么,他不肯说。”
朱聪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他只托我们带一句话给你。”
杨康的身体绷了一下,很轻微,但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子上,那个影子晃了晃。
“什么话。”
朱聪一字一顿地说:“少爷,老奴当年没能护住皇妃娘娘的周全,这条命苟活至今,就只为能最后再帮您一次。”
“皇妃”两个字砸进火堆里,火星四溅,像是被什么东西炸开了。
杨康猛地抬起眼。
他的瞳孔在火光里骤然收缩。
那一瞬间,穆念慈看见他眼底掠过的东西不只是震惊。
是某种被埋了十六年的痛,是刀刃反光一样锐利的恨,是突然从深水里翻上来的滚烫的岩浆。
他没有说话。
他一个字都没说。
他猛地转身,掀开帐帘出去了。
穆念慈站起来,要跟出去。
一只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是黄蓉。
黄蓉朝她摇了摇头。
这丫头的眼睛里没有平时的嬉笑,清明得很,也沉重得很。
“让他一个人待会儿。”
她松开手,转头看向杨康消失的方向,声音放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