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尘土轻扬,十一骑快马踏着碎石子路南下。
柯镇恶与韩宝驹并骑在前开路,一行人轻装简行,马蹄声急促而整齐。
穆念慈忽然勒了勒缰绳,抬手朝前一指:“前面是什么?”
众人顺着方向望去。
路边灌木丛深处,斜斜插着一根黑羽,约莫半人高,暗羽根处染着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已久的血。
韩宝驹第一个翻身下马,伸手就要去拔。
“老三别动。”朱聪的扇子压住他手腕,“这路数不对。”
杨康蹲下去,没用刀,先凑近了看。
黑羽足有半人高,羽片硬扎扎的,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子药味,不是鸟身上的腥气,是被人拿药水泡过的,刺鼻,发苦。
根部那截骨头断面不齐,上面有齿痕,一道一道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
“不是刀砍的,”杨康拿刀尖拨了拨骨头断口,“像是被什么动物咬断的。”
朱聪蹲下来,扇子拨了一下黑羽,凑近闻了闻,眉头皱起来:“这味道……不是普通鸟毛。”
韩小莹策马上前两步,看了那黑羽一眼,脸色微微变了:“我在一本杂书上曾经见过,北方萨满做法器,拿黑羽召狼,一根黑羽能召一群。”
黄蓉原本在后面跟穆念慈说话,听见这句打马上来:“我爹也曾经提过,草原上的萨满都使这东西,专门在荒山野岭给狼群指路。”
“不止一根。”柯镇恶没下马,铁杖往远处一指,“老二,你看看那边。”
朱聪站起来,手搭凉棚望了望,官道拐弯处,百步开外,又一根黑羽斜插在灌木丛里,风一吹微微晃。
“在指路。”杨康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不是给咱们指的。”
穆念慈轻声问:“给谁?”
“狼。”郭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紧,“萨满能跟狼说话。我在草原上见过一回,那个萨满吹了根骨头哨子,几十只狼从山上下来,排着队听他号令。”
韩宝驹扭头看他:“吹的吧?”
郭靖摇头,很认真的样子:“不是吹的,我亲眼见的,那群狼在他面前比狗还听话。”
朱聪收起扇子,啧了一声:“这下热闹了,前头怕是有狼等着咱们。”
杨康已经翻身上马:“那就走快些,天黑之前得过野狼谷。”
柯镇恶铁杖一顿:“走,路上都警醒些。”
众人策马继续往前。
黑羽随风摇起,风里那根黑羽晃了晃,根部那截指骨白得刺眼。
官道越走越窄,两旁灌木换成了光秃秃的矮崖。
路边黑羽越来越多,每隔百步就有一根,有的斜插在土里,有的干脆插在石缝中间。
韩宝驹每经过一根就拿手指数一下,鞍桥上扣了六下。
“第六根了。”他说。
“每根下头都埋了骨头?”穆念慈问。
朱聪又下了一次马,在第七根黑羽下面翻了翻,露出半截肋骨。
他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指骨、肋骨、脊椎骨,一根一个样,不重样,不是随便捡的,是挑过的。”
杨康忽然勒马,翻身跳下。
第八根黑羽下面是一截带着切痕的白骨,三道刀痕,平行的,切得很深,几乎把骨头砍断。
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拿刀尖指给朱聪看:“刀口是卷的,同一把刀,同一个位置,劈了三回才劈开。”
朱聪蹲下细看,面色沉下来:“金国边境守军的老刀,就是这种豁口。”
穆念慈的声音低下去:“这人不是死在狼嘴里。”
“死在金兵手里。”杨康收刀入鞘
“被俘的逃兵,要不就是路过的流民,人死了抛尸荒野,萨满来捡骨头做法器,骨头上有伤,怨气重,正好合用。”
这话一出来,没人接茬。
官道上只听见风声和马蹄刨地的动静。
郭靖忽然翻身下马,走到最近一根黑羽前,伸手把黑羽拔起来,轻轻放在路边一块石头上。
然后他蹲下去,用手在泥里刨了几下,小心翼翼捧出那一小块指骨,拿袖子擦干净,也放在石头上。
黄蓉策马上前,声音软下来:“靖哥哥?”
郭靖站起来,低着头:“入土为安,路上没法好好埋,先放着,等回来的时候,给他们一个一个埋好。”
全金发在后面也下了马,把旁边另一根黑羽拔了。
张阿生跟着上去,闷声不响地照做。
穆念慈轻声说了句:“等打下中都,给他们烧纸。”
柯镇恶一直没吭声,侧着头听完这一切。
他看不见,但他什么都听见了。
半晌,他说:“老五老六,回来,靖儿,上马,人死了不会跑,活人还得赶路。”
众人翻身上马,继续往南。
路边的黑羽在风里晃着,那些被拔起来放在石头上的,远远看去像一排小小的碑。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座废弃的驿站。
三面残墙,屋顶塌了一半,门前的拴马桩倒在地上,碎瓦片和裂开的酒坛子散了一地。
墙上有火烧过的痕迹,黑乎乎的。
韩宝驹打马绕了一圈回来:“没人,至少三天没住过人。”
朱聪看了一圈地势:“四面开阔,好守,今晚就这儿。”
郭靖帮着南希仁搬开碎石,清出一块空地。
全金发和张阿生出去捡干柴,火堆很快烧起来。
火光照在焦黑的墙上。
墙上隐约能看出几个手掌印,是人被火烧的时候挣扎拍上去的,手指张得很开。
黄蓉一眼就看见了。
她从火堆旁站起来,走到韩小莹面前,用身子挡住了那面墙。
韩小莹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点点头,拉着穆念慈转到另一边坐下,嘴里说着“这边风小些”。
杨康一个人走到后墙。
火光照不到这里,暗得很。
后墙上有一个完整的图案。
一个圆圈,里面画着扭曲的线条,像蛇又像肠子,黑漆漆的,是拿黑羽烧成的灰抹出来的,暗处泛着一层幽幽的冷光。
他盯着那个图案,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按着刀柄的手紧了紧。
“是什么?”
杨康回头。
柯镇恶拄着铁杖站在三步外,他看不见,但他听出了杨康脚步停下的位置。
“一个圆,里头画着蛇一样的线,黑羽灰画的,萨满的符。”
柯镇恶走上去,伸出一只手在墙面上比了比。
他看不见,但鼻子动了一下:“骨头烧焦的味道,萨满拿死人骨灰画符,招魂用的。”
杨康拔出短刀,在图案旁边刻了一个叉,然后把图案刮了个干净。
“你刮了它,他知道有人来过。”
杨康回到火堆时,郭靖蹲在墙角,正用手刨地。
黄蓉蹲在旁边举着火把。
“刨什么?”
郭靖停下来,摊开手心,一块小玉片,雕成莲花瓣的样子,满是泥。
朱聪接过来擦了擦,翻过来看,底面刻着一个“安”字。
“宋人信佛的多,”朱聪说,“挂在脖子上的护身符。”
穆念慈看了一眼,声音很轻:“人没了。护身符埋在土里。”
郭靖又把玉片仔仔细细擦了一遍,站起来,把它放在最完整的那面墙砖上。他直起身看着那玉片,目光很慢。
柯镇恶开口了:“三弟四弟五弟守上半夜,靖儿杨康守下半夜。念慈和七妹歇着。”
黄蓉说:“我陪靖哥哥守下半夜。”
“行。”柯镇恶点头,“都歇了。”
穆念慈看了看杨康,什么也没说,坐到韩小莹身边。
韩小莹把自己的毯子分一半给她。
火堆烧得噼啪响。
远处,第一声狼嚎从东北方向传来。
郭靖第一个睁开眼,他根本没睡着。
火堆对面,杨康也睁着眼睛。
第二声狼嚎,西南方向,跟第一声完全不在一个方位。
第三声,正北!
柯镇恶坐起来,铁杖拄地。
他侧着头,耳朵在动。
韩宝驹攥紧了金龙鞭:“野狼不在不同方向一起叫,这是在对信号。”
穆念慈醒了,白蟒鞭已经在手里。
她站起来盯着黑暗深处,握鞭的手很紧。
杨康走到驿站入口,侧耳听了一阵,转过身来:“是被赶过来的。”
“赶过来?”
“萨满在清场,准备把狼赶过来。”
柯镇恶的声音很稳:“天亮它们就退了,萨满没打算今晚动手,不然不会让狼叫。”
朱聪翻了个身,眼睛都没睁:“攻心为上,先吓唬你一宿,把你耗疲了,明天才好下嘴,老套路了。”
黄蓉从怀里摸出几颗石子,蹲在驿站门口,在碎石地上摆了五六个方位。
手指在地上划出看不见的线,石子搁在线的交叉口。
“能挡吗?”杨康问。
“挡不住狼群,狼不看方位,只认气味,能拖一小会儿是一小会儿。”
“蓉儿别忙了,回来。”柯镇恶说,“三弟四弟,今晚都别睡了,熬到天亮,五弟六弟也起来。”
全金发和张阿生同时应声。
张阿生从靴筒里抽出牛耳尖刀,拿布慢慢擦着。
韩小莹把穆念慈拉回火堆边坐下,说:“睡吧,天塌不下来。”
天蒙蒙亮,火堆只剩青烟。
韩宝驹在备马。
远处小路上走来一个人影,佝偻着,拄着竹竿,走路一瘸一拐,但速度不慢。
郭靖手按刀把:“金兵探子?”
杨康眯眼看了一阵:“不像,金兵没这种走法。”
那人走近了,抬起头,看见驿站里站着十一个人,明显吓了一跳,退了半步。
是个乞丐打扮的。
朱聪摇着破扇子迎上去:“哪一路的?”
乞丐定了定神,挨个看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黄蓉手里那根竹棒上。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展开,布上绣着打狗棒的图样,下面用黑墨写了两行字。
“北丐门下,来送信。”他声音又干又哑,操着河北土腔,“简长老让小的守在官道上,专等打北边来的人。”
韩宝驹看见那打狗棒的图样,立刻翻身下马,上前验了一眼,回头冲柯镇恶说:“大哥,是真的,北丐门下。”
柯镇恶拄杖往前移了一步:“朋友辛苦,中都情况如何?”
那乞丐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风声紧得很,赵王府加了双倍守卫,地牢入口装了三寸厚的铁门,这些都不算,更要紧的是……”
他咽了口唾沫,左右看看。
“城里都在传,完颜洪烈花重金请来一个穿黑袍的萨满法师,能召三万个怨魂。”
黄蓉和穆念慈同时看了对方一眼。
三万个。
朱聪追问:“三万个怨魂,哪来的?”
“说是在河北、山东两路被金兵打死的宋人,死的时候怨气没散,萨满拿秘术全收在一个大阵里头,要用的时候一个一个放出来。”
韩小莹的脸白了。
全金发擦秤砣的手停住了。
南希仁握着扁担的指关节发白。
郭靖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
柯镇恶沉默了片刻,声音还是稳的:“那萨满叫什么?”
“不知道名字,只知道是北边草原上来的,他手下不止鬼,还有活物,说这人能把人气和狼气混在一起,狼听他的话,鬼也听他的话。”
杨康一直没开口,这时才问了一句:“你见过他没有?”
乞丐点头:“见过一面,穿黑衣裳,脸上的肉很少,眼睛亮得像狼。”
杨康脑子里闪过昨晚后墙上那个黑符。
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明白了。”
乞丐把破布收回怀里,朝杨康和柯镇恶抱拳,身子躬得极低:“简长老让小的转一句话,丐帮在中都的兄弟,加上沿途赶来的,三百多个,随时可以动手。只等诸位。”
杨康看了柯镇恶一眼。柯镇恶微微点头。
“带话给简长老,”杨康说,“再等几天,我们还有路要赶。人到齐了再动。”
乞丐应了一声,转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晨雾里。
朱聪扇子收拢,在掌心轻轻敲着:“三万个怨魂,一个草原萨满,外加一群狼,完颜洪烈这是把老本都押上了。”
柯镇恶拄杖往前走了一步。
他面朝中都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看不见,但那个方向他认得。
“那就都砸了。”他说,“上马。”
杨康翻身上马,拨转马头朝南:“先过野狼谷。”
郭靖跟上来:“天黑前能穿过去。”
穆念慈一抖白蟒鞭,鞭梢在晨风里啪的一响:“那就天黑前穿过去。”
韩小莹拔剑试了试锋,收剑入鞘。
十一人翻身上马。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天边云层压得很低,野狼谷的山壁远远望去,密密麻麻全是黑爪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