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口的碎石滩上,韩宝驹第一个翻身下马。
他没拔兵器,先蹲下去,右手拨开面上的碎石。
石头缝里露出来的爪印子比寻常狼大了一倍还不止,纵横交错铺满了整片河床。
“大哥,”韩宝驹把指头往爪印里一探,“新印子,少说百来只,出来不到半个时辰。”
柯镇恶没下马。
他侧着头,铁杖拄在地上,杖头的铁环被山谷里灌出来的风撞得轻轻晃,发出一串细碎的颤响。
他听了片刻,忽然说:“谷里有活物,不是一两只,喘气声很乱,有人在后面管着。”
杨康翻身下马,走到谷口右侧的山壁前。
石壁上的黑爪印层层叠叠摞在一起,最上面那几道还带着泥的湿痕,手一抹就花了。
他把指尖的湿泥搓了搓,转身从马鞍旁摘下那杆混铁枪。
“昨晚那个萨满。”杨康用枪杆指了指身后,他们昨晚歇脚的那座驿站就在十里外,“他没走,他把狼群藏在谷里,等着我们进来。”
朱聪把破扇子一收,拿扇骨敲了敲自己后脖颈子,环顾一周。
谷口两边山壁陡得几乎贴着脸立起来,壁上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
他倒吸了口凉气:“两边都上不去,谷道又窄,他要在里面动手,咱们这些人正好被他堵在中间包了饺子。”
黄蓉从马上跳下来,蹲在地上,捡了块碎石片画了个简陋的地形。
“野狼谷全长三里,正中间这段叫一线天,头顶上的山壁几乎合拢,最窄的地方只容得下三四人并行,两侧山壁最高,猴子都上不去。”
柯镇恶把铁杖往地上一顿,“当”的一声,碎石滩上安静下来。
“老三、老四守两翼,防着山壁上有人偷袭,老二居中策应,马匹全拴在中段,老五老六守退路。”
“七妹跟念慈留在阵中,靖儿和杨康走正面,蓉儿,你眼力最好,哪里吃紧往哪里去。”
韩宝驹往身后看了一眼,那些马匹虽然都是走惯江湖的坐骑,但狼的气味实在太重了,已经有马开始刨蹄子了。
他皱眉道:“马拴在中段,待会儿狼群一冲……”
郭靖忽然从怀里掏出几块深褐色的东西,像是晒干的老树根,一人掰了一小块递过去。
“曼陀罗根,拖雷教我的,抹在马鼻子上,马就不会怕狼了,草原上的猎人打狼都用这个。”
朱聪接过去凑到鼻尖闻了闻,眉毛一挑:“曼陀罗?好东西,这一小块够顶半炷香。”
众人依言把曼陀罗根的汁液抹在马鼻子底下。
那些原本喷着响鼻、来回刨蹄子的马像是被人顺了毛,渐渐安静下来。
郭靖把缰绳归拢了递给南希仁,说:“四师父,拜托了。”南希仁接过去,点了点头,没说话。
穆念慈展开白蟒鞭,走到韩小莹身边。
她的鞭鞘拖在地上,握鞭的手指因为太用力而发白。
她压低声音问:“七师父,我武功底子不如你们,待会儿打起来”
韩小莹转过来看她。那双眼睛很温润,但剑拿在手里纹丝不动,她拿手指弹了一下剑身,剑“嗡”地一响,声音在谷壁之间弹来弹去,越传越细。
“这响法好听吗?”韩小莹等那声余音散了,
“剑鸣还没断的时候我的手腕已经收回来了,越女剑三十六式,你使鞭,但道理一样,手腕要活,这里”
她抬手点了点自己心口,“要定。”
穆念慈抿紧嘴唇,把白蟒鞭在手上多绕了一圈,郑重地点了点头。
杨康在前面已经站好了位置,他回头看了穆念慈一眼,两人目光碰上,谁也没说话。
穆念慈只是捏着鞭梢说:“你小心。”
杨康点点头:“嗯,我会小心的。”
他转回去,提枪走到郭靖身侧,枪杆往地上一柱,等着。
柯镇恶面向谷口,闭着那双早已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问:“都妥了?”
“好了!”七张嘴加上穆念慈和郭靖黄蓉,十一口人,齐声一应。
柯镇恶铁杖一顿,迈步便走:“进谷。”
谷口吞了他们。
头顶的天光被两侧山壁越挤越窄,最后只剩一线白。
走在前面的柯镇恶拄杖,杨康和郭靖并肩跟在后面,铁杖点在碎石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给这支队伍数拍子。
谷道拐过第三道弯的时候,天忽然暗了。
不是乌云遮日那种暗,是一抬头,头顶几乎全是岩壁,只剩一条弯弯曲曲的白缝,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得谷底像是浸在浑水里。这就是一线天。
最窄的地方宽不过三个人并排站,两边山壁直上直下,石面上全是陈年狼爪磨出来的深沟。
韩宝驹一勒缰绳,胯下马前蹄悬空刨了两下才站稳。
“等等。”
前方谷道尽头,一块像怪兽脑袋一样凸出来的巨石上,慢慢走出一个人。
那人从黑暗中踩进头顶漏下的那条光柱里,像是从石壁里长出来的。
黑狼皮大氅披在肩上,里面是镶铁片的甲。
他太壮了,铁甲裹在身上像是硬箍上去的,两条胳膊露在外面,古铜色的皮肉上缠着旧伤疤。
头发结成蒙古式双辫,辫尾各坠一颗铁铸的狼牙,走一步撞得叮叮响。
他右手搁在腰间刀柄上,刀身宽得像一块门板,刀背上镶着一排真狼牙,每一颗都磨得发亮。
赫连铁树。
他把左手里的骨笛往掌心一拍,低头看脚下的十一个人。
他的眼珠子是灰黄色的,瞳仁小得像针眼,即使在暗处也能看出那双眼睛里几乎没有善意,只有打量猎物的分量。
“南人。”他的汉话很生,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扎实,“胆子不小。”
杨康抬头,声音不高:“你就是昨晚那个萨满?”
赫连铁树咧嘴笑了一下。
牙很黄,在逆光里一闪:“萨满是你们汉人的叫法,我叫赫连铁树。”
他说自己名字的时候有意放慢了速度,像是往肉里钉钉子,
“记住这个名字,到了长生天那里,用得着。”
朱聪把破扇子摇了摇,仰脸冷笑:“赫连铁树?我看不是铁树,是朽木。”
赫连铁树没搭理朱聪。
他低下头,视线从杨康的脸扫到他的枪,又从枪扫回他的脸,像是在估一件货物的成色。
“你就是杨康?”他问,不等杨康回答,自顾自往下说,
“王爷说了,你的人头值一个千户。一个千户,够我在草原上换一块牧场。”
“王爷?”杨康的手指在枪杆上微微收紧,“完颜洪烈?”
“不然还有哪个王爷?”赫连铁树把骨笛往胸口拍了拍,“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规矩,草原上也一样。”
柯镇恶忽然开口了。
他声音沉,不急不缓,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谷底碾过的雷声
“你不是金人,金人的金子是好东西,但金人的刀子比狼牙还快,你可想好了没有?”
赫连铁树没有马上回话。
柯镇恶那句话像是丢进深井里的石头,隔了一瞬才听见落水的回声。
赫连铁树脸上的笑退了一线,虽然只是极短的一瞬,但退下去了
他大概想起了那箱黄金,想起了王爷那张笑脸,想起了他自己在帐中独饮时说过的话:“金人的债,早晚要用血来还。”
但这一丝松动很快就消失了。
他把骨笛举到嘴边,动作很慢,像是在举行某种仪式。
笛身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和昨晚驿站后墙上的萨满标记如出一辙。
“不用想了。”
他拿骨笛敲了敲自己胸前的狼牙串链,叮叮当当,像是丧钟的预演,
“你们十一具尸体,就是我的入场券。”
他把骨笛凑近嘴唇。
尖锐的笛声从那根刻满符文的骨头里钻出来,不是正常的音阶,是一声又尖又细又长的颤音,像是铁片刮在石板上。
那声音不在耳朵里响,更像是往太阳穴里钻。
然后山谷里响起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一只狼嚎,是上百只。
嚎叫声四面包围,从山壁顶上、从谷道前后、从每一道岩石的阴影里涌出来,在山壁之间来回撞击,叠成一片滚雷般的咆哮。
碎石滩上的石子被震得微微发颤,有几匹马即使抹了曼陀罗根也开始跺蹄子。
赫连铁树站在那束天光底下,背后是黑暗,脚下是狼嚎,黑狼皮大氅被谷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道笑,这次的弧度却不再像是笑,更像是饿狼在撕扯猎物之前,会先龇一下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