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破烂的房门被再度敲响,惊慌的疍户也只能畏畏缩缩的开门,生怕下一秒就踹门进来。
「阿叔你们家有鱼乾吗?我们买点。」
刚才自以为逃过一劫的蛋户听到这话明白收刮到底还是来了,可看着门口那些举着火把的人又不敢反抗,只能是讨好般浮现苦笑,面容上常年劳作留下的沟壑仿佛更深了,回身拎着一串。
「大人,我们家就剩下这些了。」
「卖多少钱?」
「不要钱!不要钱!」疍户哪还敢要钱,甚至认为这是他们警告的话语,此时只能求着这些人拿完就走,这个家实在是经不起一场打砸。
「记鱼乾三斤四两,按市价————」王福生掏出钢笔在本子上简单记下,他来时就跟帐房了解过大概的价格。
然後一式两份将下半撕下来,连同钱一起给过去:「收据拿好,这钱你点一下。」
蛋户看着被塞到自己手上的一捧铜钱,还有那张纸条,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却是本能的推了出去,脸上没有惊喜,而是慌乱。
「不行不行,我不能要。」
「拿好了,我们可不是水匪海盗,更不是旗人清兵,公平买卖。」王福生摆了摆手中的本子。
「可是你们给的钱比市价高————」蛋户试探着,同时也是说实话,给出的价格要比市场价高一点。
「那是我们不压价,该是多少就是多少。」王福生都有些无语了,将鱼乾递了过去,「你要是不卖就算了。」
「卖卖卖!」蛋户似乎真的确定了对方不是开玩笑,这下宝贝似的将钱搂在怀里,甚至还反问一句:「你们还要吗?」
「不是说就剩这些了吗?」王福生就是底层出身,怎麽可能不知道,笑着调侃一句。
「我——这不是——」那疍户支支吾吾的只得尴尬的苦笑,身上都不自觉的弯了起来。
「行了,要卖的都拿出来,我们赶时间。」
「哎!」疍户应答一声便回头拿出更多藏起来的食物,交易过程中王福生随口问了一句:「你们怎麽不去吃饭?」
「我们也能吃吗?」
「为什麽不能?打倒那些汉奸走狗就是为了让大家有口吃的,排好队不要捣乱,不能浪费,也不能不带走,你能吃多少是你的本事。」
说实话那蛋户刚才就闻到香味了,没想到那些人还真就没排斥自己,当即激动的应下:「谢谢大人!」
打开了一个之後剩下的也就水到渠成了,周边棚户区里害怕被波及而闭门不出的疍户、渔民一时间也赶来吃饭,那场景就更加热闹了。
帐房在一旁也似乎明白了什麽,这些人的确跟其他不一样,买东西居然给钱,而更让他感到好奇的还有那个本子。
王福生注意到自然将其递过去示意:「这是我们的规矩,私人买东西不管,但公家的东西都得记帐,一般来说有专门的人负责,上面要写上物品数量跟价值,时间地点还有签名。
大哥说了这纸上撕开的口子就跟银票的骑缝章一样,每一张不一样很难仿制,如果有什麽不对找到收据一对就知道真假。」
「这是鬼佬的数字,你还会算数?」广州这边跟鬼佬打交道多了,特别是这些帐房,多少懂一些。
「刚学没多久,所以才让你跟来。」王福生直接塞他手上,「大哥说了不识字的人成不了大事,所有人都得抽时间学,管这个叫扫盲。」
看着手里的本子,帐房只觉得真是奇怪的一夥人————
之前的战斗之中到底还是产生了一些伤亡,在战斗之後立马就被集中了起来对其救治,这里面只是少部分是正常人,因为承担危险任务的队伍大多都是生化人,这部分可以直接回炉,只有轻伤才有救治的意义。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普通人也在其中,被折磨的那些女人,又比如那被吊起来的少年,终於晕乎乎的清醒过来。
只不过自己并没有被吊起来,也没有死去,周边只有颇为热闹的场景,火光下来回走动的人影,以及一些药味————
艰难坐起来,头上传来的疼痛让他下意识扶着伤口,这才发现被包紮好了,身上也简单清理过,虽然那身体各处依旧是遭受毒打後的隐隐作痛。
自己好像被救了————这是怎麽回事?难道妈祖娘娘真的派天兵下凡了?
「你终於醒啦?」
一个声音将他唤醒,少年擡头便见一个陌生的男人,年龄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太多,顿时下意识发问:「是你救了我?」
「是我们。」小兵更正了他的话并简单解释了一句,「我们打败了那些汉奸走狗,正好救下你,算你小子命大,要是再晚一点能不能活就难说了。」
这话一说少年立刻想起了那父母,环顾周围却没能看到,顿时猛然擡头与之对视,声音都开始颤抖了起来。
「他们——没事对吧——」
「在我们来之前就已经死了,我们将他们解下来了,就在那边。」
少年闻言没有太过夸张的反应,有的只是愣神,然後低头陷入到沉默之中。
实际上他知道,他亲眼看着父母被那些人活生生打死的,他知道——他都知道——
泪水滴落,却不见有哭声,有些人的哀伤是没有声的。
他实在是不懂!
为什麽那个一直奉行好人,平日里与人为善,不曾跟人有过一点争吵的父母平日辛苦劳作却饥寒交迫,最後更是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反倒是那鱼老大,平日里欺行霸市,不知道祸害了多少人,却能锦衣玉食嚣张跋扈。
他後悔当时自己冲动顶嘴,可是自己明明就没错,面对那种故意的羞辱又怎麽能不发声?
我错了吗?如果不是,那错的是什麽?
他困在了一种自我否定的逻辑之中,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一声呼唤。
「食个饭先啦。」
那人离开又回来,只不过手上多了一碗腊味排骨饭。
「行了有什麽事情等吃完饭再说,大佬说过我们要向前看齐。」小兵直接将碗筷塞到少年手中,「你小子有口福了,不是伤员还吃不到这麽多的肉。」
林远山让他们喊大哥之类的称呼以示亲近,但除去少数几个之外,大部分人都更喜欢用「先生」「大佬」这种更加尊敬的称呼。
少年擡头看向来者,再缓缓被碗里的饭菜吸引低下头来,说实话他被抓猪仔本来就饿了很长一段时间,又被打了一顿,情绪激烈波动力气耗尽更加饥饿了,但还是不确定的再擡头。
「这是给我的吗?」
「给到你手上就吃吧,哪来这麽多废话。」
小兵说着也不管了,自己就回头拿上自己的那碗蹲在一旁大口开吃,忙了一晚上终於是吃上一口热乎的饭菜。
而少年捧着碗看过去却发现那人碗里只有一块鱼肉,顿时就疑惑了起来,怎麽自己吃的比他们的还好?
「大哥你怎麽吃的鱼肉?」
「嗨,这你就不懂了吧,这新鲜的鱼肉用猪油炸过,那叫一个香。」他说着夹起一小块放到少年碗里示意:「尝尝。」
「我————」少年都被突如其来的动作给惊吓到了,怎麽想到只是随便一问竟然受此照顾。
「我们训练天天有肉吃,不缺这点,倒是你要多吃肉才能快点好起来。」小兵也不在意,就像他说的自己不缺肉吃,反而看着少年父母双亡就剩下一人怪可怜的,也不知道自己父母可还好————
少年没有这麽多想法,只是大口扒着饭菜,腊肉甘香的油脂在口中爆开,让他差点哭了出来。
自己这辈子就没吃过这麽好吃的饭菜————
吃着的时候两人聊了起来,因为来之前林远山吩咐过保守深屈村的秘密,所以能聊的只有发生在这边的事情。
听着小兵描述那些伪装成疍户的水匪老窝惨状的时候少年没多少反应,因为他在这里看过太多类似的情况了。
别人认为这是地狱,而他就在地狱长大。
唯独那少年听到鱼老大被抓住顿时就激动起来,跟他说起了很多鱼老大干过的坏事,说要将其送去官府。
「报官?切!」只是这话却引起了小兵的不满,不屑的话脱口而出:「那些家夥真的有用就不用等到今晚我们来了,想他们帮你?现在你都还吊着呢。」
这话顿时就让少年愣住了,但居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还真是,沙面岛距离广州西关可太近了,归南海县衙管,他之前就听说过有人去县衙报案,但是被抓进去的反而是那个报案的,然後就没消息了。
小兵或许之前也对带清抱有一丝幻想,但後面经受过教育之後很快就明白什麽造就了一切。
自己当初为什麽会沦为猪仔,如果不是遇到大佬,恐怕现在跟这里的苦工待遇差不多。
人就是有一种本能的分享欲,林远山撕开带清的丑陋面目,将里面的腐烂摆在他们面前,而现在他们也迫不及待的跟别人说起一些「大逆不道」的话语。
「公道只有在拿起武器的时候才在我们手上。」
「我们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跟手里的刀。」
「正义从来不是官老爷给的,是要我们自己争取的。」
听得少年一时间都不知道怎麽接话,而这个时候王福生走了进来。
「你小子跟人说这些干嘛?」
小兵回头一看顿时连忙站起身来:「王队好!」
「行了行了,坐下来慢慢吃。」王福生摆了摆手将目光放在少年身上,「醒啦,正好有些事要跟你说。」
从小兵的态度就能让少年感受到来者身份不一般,顿时肉眼可见的紧张了起来。
只是王福生却提着两个鱼篓朝着他问起:「这两个是你家的吧?」
虽然说鱼篓都差不多,但少年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上面还被踢歪的痕迹。
「问你话呢?」小兵在一旁看着少年发呆提醒了一句,这才看见他承认下来O
「我们的人当时不清楚以为是那鱼市恶霸的直接拿里面的鱼煮了,後面才了解到你的事情,现在把钱补给你,算是我们买下。」王福生这边说完跟着进来的帐房就撕下半张收据,连同钱递了过去。
这下少年更是懵了,你们找我就因为这个?
不对,你们怎麽给我钱?
难道这个世界是假的————
这一瞬间他感觉好像有什麽东西想要钻入他的脑子,将一些东西撕开,根本不能思考。
「你没事吧?」小兵似乎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喊了两声才见少年回过神来,连忙拒绝:「我不能要你们的钱,是你们救了我。」
「你好好养伤,我们救你不是因为钱。」王福生还有很多事情要忙,留下东西朝着小兵吩咐一声:「我还有事要忙,你帮忙做一下他的思想工作,明天如果能站出来指认那恶霸的罪行就更好了。」
王福生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这边少年也是缓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朝着小兵问起:「我有说错什麽吗?」
「废话,我们不是为了钱,而且也不是专门为了救你,你这不是看不起我们吗?」小兵说着将钱跟收据塞到他怀里:「东西拿好了。」
少年这下就有些委屈了,怎麽还有人不要钱呀?不理解————
第一次摸到这麽多钱的少年也有些不安,拿出一部分想要给到小兵感谢他的照顾。
「我要你拿了你的钱,明天我就被拉出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检讨悔过,内部不记名投票如果没过,後悔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踢出去了,如果数额太多别想悔过了更是直接枪毙,你小子别害我。」
小兵二两的月钱是实实在在到手的,这些他还真看不上。
林远山可太懂靠人的自觉是不能有组织能力的,个人可能会有人道德圣人,但是放大到一个团体,不可能个个都那样,所以可靠的是制度而不是人。
「大哥你们到底是干什麽的?」
今晚的经历实在是改变了少年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他想不出没见过,也没听说过的事情,但现在却活生生摆在自己面前。
「明天大概要公审,你小子到时候敢上去指认吗?」小兵还记得王福生的吩咐,说起了正事。
「什麽是公审?指认什麽?」
「官老爷不给大家做主,那我们就自己做主————」小兵给少年讲述着,那样子还颇为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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