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文涛脖颈青筋暴起,攥着拳头的指节泛白,哪怕知道是在保护自己,但他怎麽看着大嫂受欺负?
要知道父母早亡,大哥忙於沙田会里的事情,是嫂子照顾他们兄妹,大哥去了之後也是大嫂操持会里的事情,可以说长嫂如母。
腕间银铃骤响,何水莲拽住兄长衣角,默默摇头以示冷静,这才回身行礼,仪态端方如官家小姐:「诸位叔伯安坐,水莲跟二哥就先告退了。」
好不容易才转回来的正经话题,才几句就吵成这样了,吴彩珠知道今天注定不会有什麽成果了,指望这些人就是等死,可不指望他们又独木难支————
就在吴彩珠头疼之际舱外忽传来急促桨声,浪头撞得楼船摇晃。
「急报!」舱门被撞开,探子顾不得湿透的衣摆跪地高喊,「出大事了!」
「到底什麽事快说!」
「是不是盐船又被劫了?」
「四脚蟹打过来了?」那些老东西此时都有些慌乱,「还是绿营水师?」
众人惊惶起来,江水红放下了那脚,眼神不自觉朝着马三看去,还以为他知道什麽。
而马三也不由得陷入沉默,神情都有点不自然了。
「看你们的样子?一个个还没打就乱起来。」吴彩珠厉声呵斥镇住了场面,这才朝着那探子问询:「什麽事就说,一惊一乍的。」
探子也终於缓过了那口气,张口就是一句:「禀当家的!四脚蟹老巢被端了!」
这话一出瞬间满舱死寂,吴彩珠本来已经有了坏消息的心理准备,但没想到竟然是这个!
马三指节陡然发白,面上却浮起赞叹:「好手段!不知是哪路英雄?」
其他人也都神情各异,片刻之後才反应过来追问:「是广州水师还是红巾帮?"
「都不是————」
不等那探子说完顿时就炸锅了。
「当真?那四脚蟹老巢我们又不是没打过,可是有上百人。」
「胡说八道,真当四脚蟹那些鬼佬枪炮是假的?就是绿营也啃不动!」
从他们这些话就能听出,沙田会之前是打过那个地方的,只不过没打赢,还被埋伏了一波死伤惨重。
别人这麽容易打进去,他们搞了这麽久四脚蟹反倒越来越强,这哪是打他们的脸?是打沙田会的脸!
他们这些老家夥就靠这块招牌吃饭的,可不能这样呀!
「的确是这样,我们这几天都在盯着那边,昨晚就响起了炮声,今天早上我们假装渔民靠近过去发现四脚蟹他们一夥的确是没了,人都没有了。」
「天助我也!」五叔公猛拍桌案,「趁此乱局,正好夺回被占的盐道!」
马三却幽幽叹气:「今日能灭四脚蟹,明日怎知不会盯上沙田会?要我说————"
「马三哥慎言。」吴彩珠截断话头,只是正要说什麽,却见外面又传来动静,当即呼喊一声,「怎麽回事?」
匆忙跑进来的人赶紧汇报了又一件事。
「当家的,我们那些之前被水匪抓走的人回来了!」
不等吴彩珠发话马三就抢先一步挥手示意:「快让人进来。」
在场众人都明白这些人肯定会知道更多确切的消息。
而走进来的几人虽然是死里逃生,但却没有什麽艰难逃生的苦大仇深,相反看起来还挺松弛的,只不过马三可等不及的问起。
「你们是怎麽逃回来的?」
「逃?」那些人愣了一下相互看了一眼这才解释一句,「我们是人家送回来的。」
江水红烟枪磕在桌面上质问:「你们不是被水匪劫走的吗?怎麽可能是他们送回来?」
「我们不是水匪送回来的。」
「那是谁送的?他们又为什麽会送你们回来?」
眼看着几个老家夥也在追问,胡言乱语搞得那些人有些不安,一时间不知道说什麽。
吴彩珠能够感觉到马三莫名其妙的急切,从刚才听到消息就开始显得异样,只不过没有说什麽,等到现在搞得一团乱的时候这才开口。
「安静!让人把话说完。」
等到那些人收声之後吴彩珠这才转头示意几人:「把事情说一下吧,慢慢来不要急。」
得到安抚的几人简单说了一下,他们当初被水匪劫走卖去当苦工,跟他们一起的还有些撑不住累死了,有些则被活活打死了。
本来他们也是充满绝望,只是就在昨晚,一夥人冲入了沙面岛东部的黑市说替天行道————
在场的也都算是见过一些场面的人物,但是听到这个的时候都不由得一惊卧槽!什麽人居然敢对那个地方动手?
然而等听到那些人控制黑市不杀不抢不淫,居然第一时间开饭,而且还是人人有份,所有人都想不明白。
而後面杀的也都是那些作恶多端的家夥,说实话这些人当时也下了力,所以话语极力认同,甚至赞赏。
而更加抽象的还是带他们去挖宝,挖出了生桩,更有四脚蟹背後的阴谋揭露,沙田会众人这才明白那些水匪跟疍户争端背後有黄家跟鬼佬的身影。
至於最後给他们发钱,还开船将想走的人送走,这种行为也是奇怪,实在是超出了他们的理解。
可惜这些都是黑市逃出来的,并不清楚四脚蟹那边发生了什麽事情,导致他们也不了解林远山是正面推平的。
「真的只是一夥猪仔吗?沙面岛是查顿先生的地界,天王老子也不敢————」江水红皱着眉头,他的消息灵通,但却从未听到过白鹅潭有过这种人物,这麽大一个团夥不可能无声无息突然出现才对,可如果只是猪仔又怎麽可能干掉四脚蟹拿下黑市?
相比之下马三听完之後一改刚才的不安,甚至开口嘲讽起来。
「哼!我还当是什麽人物呢?原来是一群疯子,居然敢劫沙面岛的鬼佬,我看他也活不长了。」
「什麽家夥听都没听说过。」
「不用看了,我看要不了多久就要跑路啦。」
其他几人也都差不多这种反应,实在是因为黑市後面牵扯的利益太大,根本没有谁能够扛住,他们也不看好林远山能抵住反噬。
从这些人的话就能感受到他们从来就不在乎那些受害者,哪怕是入了会的疍户对他们来说一样。
「发生这种事情大家肯定都要忙,我就不留你们了。」
吴彩珠发话,马三等人也的确没有要留下来的意思,这些人回去之後指不定想要的是快速抢占那些被打乱的利益。
马三他们匆忙离开,吴彩珠却不忘安抚逃回来的几人:「辛苦你们了,带他们去帐房每人领一两,算是会里的一点补偿。」
「谢当家的!」
等到人都散去,吴彩珠才叹了一口气,「出来吧。」
「大嫂,我们是不是也准备人手?」
这个时候躲在屏风後面的何家兄妹才走了出来,显然刚才也听到了,何文涛一开口就是插手乱局想要分一杯羹,基本上跟那些人差不多的想法,因为实在是太诱人了。
「我知道文涛你不甘心,但这白鹅潭的局面已经够乱了————」吴彩珠缓缓摇头,这才看向两人反问一句:「要是你们控制黑市能够做到这样吗?更别提还摆大锅饭,舍得给每人一两银子吗?」
吴彩珠可太清楚管理人手有多难了,看现在沙田会那些家夥勾心斗角就知道了,下面的那些就算真的忠义,但也很难让人听话。
所以说按照刚才的讲述,那夥人攻入黑市不伤普通人分毫就已经很离谱,更别提从疍户手里拿东西居然给钱!
这是什麽概念?哪怕是在这麽大的诱惑之下能做到令行禁止,足以说明这夥人不是一般人物。
听着这话何文涛激动的情绪也缓和了下来,明白大嫂的意思就是会这麽做的人肯定不简单。
「我们不做,那马三他们也会做。」何文涛如此迫切的原因很简单,那夥人不是他们直接的压力,马三他们才是。
如果马三趁这个机会占了好处再壮大几分,那沙田会话事人就不好说了。
「你别以为马三是个蠢货,他怎麽不知道能拿下四脚蟹的人不简单?只不过————」吴彩珠皱起眉头,他是怎麽都想不通,为什麽会有人动黑市?
那玩意後面可不止鬼佬,还有那些官面上的人物,难道真是一个什麽都不知道的普通人?
也就是说他对林远山这夥人的猜测跟马三差不多,捅了黑市这个锅,就算再厉害也只有死路一条。
「那夥人行事风格颇为奇特,如果真的按照他们说的,反正我们沙田会又不干那些事情,应该不会被影响到,最近先让大家老实一点观望。」
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闷,直到一串银铃声响起,在旁的小妹开口。
「起码将现在他们面临的情况告诉他们,就算不能交好也能免得双方产生误会。」
吴彩珠沉默不语,很明显不想要跟那夥人沾上半点关系,但小妹却不这麽认为,继续补充一句。
「从他们做的那些事情,以及能将人送回来说明态度,我们理应也回礼才对,而且既然不打算起冲突,那更要尝试接触一番,如此才能说明他们不能代表沙田会,毕竟马三叔他们干的事情跟我们不一样。」
很显然大家都知道马三他们做的生意不符合沙田会的规矩,但这段时间内外交困导致他这个当家的根本没有时间精力管,而等到露出明面的时候已经是没能力管了。
而小妹这话似乎在暗示吴彩珠跟马三他们切割,如果他们真的替天行道,或许能驱虎吞狼打压马三。
何文涛也跟着附和:「小妹说得没错,他们把人送回来我们沙田会也要表示一下才好。」
吴彩珠顿时陷入到纠结之中,但稍稍思索之後也就答应了下来:「这件事不能留下书信,只能派人口传了。」
「备厚礼,即刻前往拜会。」吴彩珠行事也颇为果决,既然打算动手就要快准狠,「沙田会想要活路,就得借这场东风清理门户!」
林远山为什麽等到白天才让王福生他们带人动手?因为晚上那些叼毛大概率都散出去了,只有白天才能一锅端。
每支队伍能够分到一艘快蟹,搭配十多艘板执行突袭,他们的任务就是控制据点,面对的都是穷凶极恶的,所以行动不需要跟营救任务一样保守,而是充满攻击力。
「冲冲冲!」
王福生站在快蟹船头高喊,整艘船挤开了那点乌篷船滑入匪徒藏身的地点,以船为高点,直接联排射击覆盖那些冲出来的水匪,掩护登陆的队友。
後面还有舢板突进,比他们更猛直接就冲滩钻了进去,跳下船就包围过来,但凡有胆敢反抗的举枪便射。
水匪的反抗在成排的步枪面前显得无力,铅弹穿透竹棚,将挥刀冲来的水匪打得後仰,他们引以为傲染毒的短刀掉落泥泞,冷兵器的时代已经没落了。
「丢那妈!边个够胆动我沙田会的地盘!」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那後方突然传来动静,不知道哪里冒出一夥人来,十多艘的板靠近过来,上面的家夥一来就发动了攻击,似乎一下就陷入到两面包夹之势。
「不是我们的船,是那些水匪回援了。」
「那还在等什麽?」王福生直接丢开步枪,操作起了船上的火炮大喊:「给我射特麽的!」
亢奋的情绪之下很难有什麽思考,他只是记得训练的操作,将已经提前装填好的瞄准射击。
那些後面来袭的家夥看见前面的混战还以为是捡便宜了,能看到他们的装备要好一些,部分成员手里有枪,但还是主要用的大刀片子跟水战的钩索。
「给我上!快上!抢下这里三哥重重有赏!」
「干掉他们!」
伴随着水匪的狂热,一声炮响就掀起了反击的节奏。
「嘭!」
後坐力震得船板吱呀作响,霰弹扫过江面,三十步外乌篷船顿时木屑横飞,抱头鼠窜的水匪像下饺子般栽进江里,飞溅的残肢断臂点染了江水,一抹红晕下一秒就被搅散。
王福生看着这一炮也是一惊,说实话练过很多次,但对准人还是第一次————
但谁管这麽多?
「给老子上铁砂!」他抹了把硝烟燻黑的脸,冲装填手吼着话,「对准那艘挂旗船,轰他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