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垃圾场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陆雨没有原路返回。他从垃圾场的另一侧翻出去,绕了一个大圈,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才朝聚居地的方向走。
他的脑子里很乱。
老骨最后那几句话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脑子里——二城主的人来过,他们知道他会来,他们让老骨带话。
二城主等他。
这句话有两个意思。往好了想,二城主想谈。往坏了想,二城主想让他自己送上门。
陆雨不认为二城主是个喜欢谈判的人。
回到聚居地时,天已经快黑了。陈锋还在屋后打桩,一天下来,十几根木桩已经整整齐齐地立了一圈,把整块地围了起来。桩与桩之间还没来得及绑横杆,远远看去像一排瘦高的哨兵。
陈锋看见陆雨回来,把手里的锤子放下了。
“见着了?”
“见着了。”
“他说什么?”
陆雨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院子中间那截倒木上坐下来,把背囊解下来放在脚边,才开口。
“他说那块石头是种子。”
陈锋皱了下眉。
“种子?”
“旧世界种下的种子。”陆雨说,“灵禾是这种东西磨成粉以后的样子。它本身就是种子。”
陈锋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是他的习惯动作,陆雨见过很多次——陈锋想事情的时候手里必须有点东西。
“旧世界种下这种东西,”陈锋慢慢说,“然后旧世界没了。”
“他也是这么说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旧世界的毁灭,跟这种东西有关?”
陆雨抬起头,看着陈锋。
“我不知道。”他说,“但老骨还说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二城主的人昨天去过垃圾场。他们让老骨带话——二城主等我。”
陈锋手里的石子停了。
他慢慢站起来,把石子攥在掌心里,看着陆雨。那双一向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种陆雨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害怕。
是计算。
“他在等你。”陈锋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
“对。”
“等你去见他。”
“对。”
“你打算怎么办?”
陆雨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石头,放在掌心里。夕阳的余晖照在石头上,它没有发光,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块真正的普通石头。
但陆雨知道它不是。
他从石料场把它带回来的那天,它就在他掌心里待着。那天晚上它发了光。刚才在地窖里,老骨的手指碰到它的时候,它又亮了一下——很微弱,但陆雨看见了。
老骨也看见了。
“我不去见他。”陆雨说。
陈锋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他等我,我就去,那我算什么?”陆雨把石头重新收进怀里,站起身来,“他想要这东西,他就自己来拿。”
“他来了你就麻烦了。”陈锋说。
“他不来,二十三天后他也得来。”陆雨说,“我跑不掉,他找得到我。那不如我选地方。”
陈锋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选地方?”
“对。”陆雨转过身,看着陈锋打了一天的那些木桩,“就在这儿。”
陈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那排歪歪扭扭的木桩,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这次的笑容比之前长了一点。
“就凭这些木桩?”他说。
“不够。”陆雨说,“所以我还需要你做一件事。”
“说。”
“教我打枪。”
陈锋的笑容消失了。
他看着陆雨,目光在陆雨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认真的。
“我没有枪。”陈锋说。
“你有。”
“我没有。”
“你有。”陆雨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你床底下那个铁箱子,我见过。上面有三把锁。”
空气安静了。
陈锋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呼吸节奏变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陆雨一直在盯着他,根本看不出来。
“你翻我的东西。”陈锋说。
“我没翻。箱子盖没盖严,露了一角出来。”
陈锋没说话。他转过身,走到门口,把那把磨了一半的刀拿起来,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又放下了。
“那东西不能用。”他说。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我的东西。”
陆雨等着他往下说。
陈锋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他那件灰扑扑的外套吹得贴在身上,露出瘦削的肩胛骨。
“那是一个死人托我保管的。”陈锋的声音低下去,“我答应过他,不到万不得已,不动那箱子。”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陆雨说。
陈锋转过身来。
天已经快黑了,最后一点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让他的脸完全隐没在阴影里。陆雨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轮廓站在那里,像另一根木桩。
“你确定?”陈锋问。
“二城主有枪。”陆雨说,“他的人也有枪。我们什么都没有。”
他停顿了一下。
“二十三天后,要么他死,要么我死。我不打算死。”
陈锋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陆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到陈锋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轻,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松动了。
“明天。”陈锋说,“明天我教你。”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屋里,把门关上了。
陆雨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石料场方向的尘土味。天上的云被最后一点光照成暗红色,像一大片干涸的血迹。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石头。
凉的。
没有再跳。
但他觉得它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