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锋把门关上了。
不是平时那种随手一带的关法,而是从里面插上了门闩。屋子里很暗,窗户被一块旧麻布挡住了,唯一的光线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长的亮线。
陆雨站在屋子中间,看着陈锋弯腰从床底下拖出那个铁箱子。
箱子不大,大概两尺长、一尺宽,表面刷了一层暗绿色的漆,漆面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皮。箱子上有三把锁——一把铁挂锁,一把铜锁,还有一把样式很老、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暗锁。
陈锋蹲在箱子前面,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细绳,绳上串着三把钥匙。他的手很稳,一把一把地开锁,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三声咔嗒响过,箱子盖被掀开了。
陆雨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一把枪。
不是废土上常见的那种自制的、粗糙的、随时可能炸膛的破枪。那是一把真正的军用步枪,枪身修长,木质枪托虽然有些磨损但依然完整,金属部件上涂着一层暗色的防锈油,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冷的光。
枪的旁边躺着几个弹匣,还有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包。
陈锋把枪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搭在枪身上,像是扶着一个人的肩膀。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这把枪叫‘沉默’。”陈锋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它跟了我十二年。不对——不是跟我,是我跟它。”
他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枪托上一个模糊的刻痕。陆雨看不清刻的是什么,但能看到那是一个人的名字,笔画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
“这把枪的主人叫方远。”陈锋说,“他是旧世界军人。”
陆雨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旧世界军人。
他在聚居地听过这个词,但从没当真。旧世界毁灭了那么多年,怎么可能还有人活着?就算活着,也不可能活到现在。
“你不信。”陈锋看了他一眼,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他死的时候四十岁。不是老死的,不是病死的,是被二城主的人打死的。那是六年前的事。”
陆雨皱了皱眉。
六年前。二城主。
“方远从旧世界活下来,靠的不是运气。”陈锋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很久以前的报告,“他活下来是因为他躲进了一个地下掩体。那个掩体里有食物、有水、有武器,还有一台机器。”
“什么机器?”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台机器一直在响,一直在运转,一直发出一种很低很沉的嗡嗡声。他在那个掩体里待了很多年,每天听着那个声音,直到有一天声音停了。”
陈锋把枪举起来,枪口朝向地面,拉开了枪栓。动作很熟练,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刻在骨头里的。
“声音停了的第二天,他从掩体里出来。废土已经变成了他完全不认识的样子。他走了三个月,走到了这个聚居地。那时候聚居地还不叫聚居地,只有几间破房子和十几个快饿死的人。”
“他教你们打枪?”陆雨问。
“他教我们一切。”陈锋说,“怎么种地,怎么找水,怎么辨别哪些东西能吃哪些东西不能吃。他还教我们认字,教我们旧世界的规矩——虽然那些规矩在废土上根本没用。”
陈锋把枪放下,从箱子里拿出那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排子弹,黄澄澄的,码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人一颗一颗数过的。
“方远说,枪不是用来炫耀的,不是用来吓人的。枪只有一个用处。”
他抬起头看着陆雨。
“在你非杀不可的时候,让你杀得准。”
陆雨没有说话。
他从陈锋手里接过那把枪。比想象中重,枪托抵在肩窝里,冰凉的金属贴着脸颊。他透过枪身上的瞄准具看出去,对准了那扇关着的门。
门板上有一个虫蛀的小洞,光从那里透进来,像一个极小的靶心。
“第一课。”陈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枪口永远指向你打算摧毁的东西。不打算摧毁的时候,枪口朝下。”
陆雨把枪口压低了。
“第二课。”
“我知道。”陆雨说,“不到万不得已,不开枪。”
陈锋摇了摇头。
“不是。第二课是——开了枪就别后悔。”
他把弹匣从枪上卸下来,退掉里面唯一的一颗子弹,又把弹匣装回去,然后把枪从陆雨手里拿过来,重新放回了铁箱子里。
“今天不练这个。”陈锋说。
陆雨愣了一下。“那你叫我过来干什么?”
陈锋没回答。他从箱子最底层翻出一样东西,递给陆雨。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本子,封面是牛皮纸,边角都磨圆了,纸页发黄发脆,像一碰就会碎。本子封面上写着一行字,笔迹工整得不像人手写的:
《废土生存手册·方远著》
陆雨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
“如果你看到这本本子,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我活得比大多数人久,这就够了。”
第二页:
“这本本子里的东西,是我用命换来的。有些是我自己试出来的,有些是听别人说的,有些是我猜的。我不保证都对,但我保证每一条都是认真的。”
陆雨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还画着简陋的示意图。他看到了关于水源的、关于食物的、关于天气的、关于变兽习性的——还有关于石头的。
“旧世界毁灭的那一天,天上掉下来的不只有灰和火。还有一种东西。我不知道它叫什么,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星种’。因为它看起来像星星的碎片。”
“星种会发光,在夜里尤其明显。它不是死的,它会‘呼吸’——很慢,慢到你盯一整夜才能发现光在变化。”
“我在地下掩体里见过一块大的,大概有人头那么大。那台一直在响的机器,就是用它在供电。它被嵌在机器的核心位置,发出一种很低沉的嗡嗡声。机器停了之后,它就不亮了。”
“我离开的时候把它带走了。后来它被人抢走了。抢走它的人,就是现在的二城主。”
陆雨的手指停在了那一行字上。
抢走它的人,就是现在的二城主。
他抬起头看着陈锋。
陈锋靠在床沿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他会看到这里。
“方远把星种带到聚居地之后,二城主就知道了。”陈锋说,“那时候二城主还不叫二城主,他只是南边一个势力的头目,手底下有二十几个人,七八条枪。他来找方远,说要买那块星种。”
“方远不卖?”
“方远说星种不是用来卖的。他说星种是旧世界留下的钥匙,如果弄懂了它,也许能让废土重新长出东西来。”
陈锋的声音顿了一下。
“二城主没有耐心等方远弄懂。他带了人来,趁夜里动手。方远打光了所有的子弹,杀了对方十几个人,但最后还是中了枪。”
“他把枪和这本本子托付给你。”陆雨说。
“他说两件事。”陈锋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这把枪不能落在二城主手里。第二,这本本子要交给一个‘愿意种地’的人。”
陆雨看着手里的本子。
“所以你给我看这个,是因为我种地?”
“不是。”陈锋说,“是因为你从石料场带回了那块石头。”
他看着陆雨,目光很沉。
“方远说过一句话。他说,星种不是被人找到的,是星种自己选的人。你从岩层里把它挖出来,不是运气好。是它让你找到它的。”
屋子里又安静了。
陆雨低下头,看着本子上那行字——“二城主”。
他把本子合上,揣进怀里。那块星种也在怀里,两块东西隔着衣料贴在一起,一硬一软,一文一石。
“第三课。”陆雨说,“你刚才只说了一课和二课。第三课是什么?”
陈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门口,把门闩拉开。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陆雨眯起了眼睛。
陈锋站在门口,逆着光,回头看了他一眼。
“第三课——永远不要相信一个叫你‘二城主’的人,因为他上面一定还有个‘大城主’。”
陆雨的表情变了。
“大城主?”
“对。”陈锋说,“二城主上面还有人。那个人,方远见过一次。见过之后,方远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陈锋把门完全推开,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屋子里的灰尘四处飞舞。
“他说:‘那个东西,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