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没有马上教他用那把叫“沉默”的步枪。
“那东西后坐力大,你现在打不了。”他说着,从床底下又拖出一个东西——这回是个破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一把自制的短枪。枪管是用铁管焊的,枪托是一块歪歪扭扭的木头,整体看起来像一堆废铁拼出来的。
“这玩意儿能打?”陆雨问。
“能打。”陈锋说,“就是不太准。”
“不太准是多大程度的不太准?”
陈锋想了想:“十步以外,打人可能打中腿,也可能打中旁边的树。”
“……那不就是打不中吗?”
“打得中。目标够大的话。”
陆雨沉默了两秒,接过了那把枪。
陈锋带他去了聚居地外面的一片荒地。那里以前可能是一片农田,现在只剩下碎石和枯草,地面上坑坑洼洼的,到处是不知道什么砸出来的坑。远处有几棵半死不活的变异树,树干歪歪扭扭地长着,树枝上挂着几片灰绿色的叶子。
陈锋在一棵树上用刀刻了一个圆圈,大概脸盆大小。
“就这个。你先站十步。”
陆雨站定,端起那把自制的短枪。枪很沉,比他想象的要沉,枪管太长,重心靠前,举起来的时候手腕在抖。
“两只手。”陈锋走过来,把他的右手往上托了一下,左手往前推了半寸,“右手扣扳机,左手稳住枪身。眼睛从枪管上面看,别闭眼。”
“别闭眼?”
“闭眼打不中。”
陆雨深吸一口气,把枪举起来,对准了那个圆圈。
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肌肉在陌生的姿势下自然产生的颤抖。他试图稳住,但越稳越抖,枪口在圆圈周围画着小小的圈。
“别憋气。”陈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憋气会抖得更厉害。呼吸放慢,在呼气的最后一瞬间扣扳机。”
陆雨照做了。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在气快要吐完的那一瞬间,扣下了扳机。
砰——
声音比他想象的大得多。枪身猛地往后一撞,顶得他的肩窝生疼。一股火药味钻进鼻子里,呛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看向那棵树。
树上的圆圈还在,圆圈旁边的树皮崩掉了一小块,露出一片白色的木质。
“打中了。”陆雨说。
“打中树了。”陈锋纠正他,“离圆圈差了一尺。”
“但你说十步以外打不中。”
“我说打中旁边的树,没说打中你瞄的那棵树。”
陆雨看了他一眼。陈锋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有一点点往上弯的趋势——那个趋势太微弱了,微弱到陆雨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再来。”陈锋说。
陆雨又打了一发。
这次枪口跳得更厉害,子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那棵树完好无损,倒是旁边地上多了一个小坑。
“再来。”
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
子弹打完的时候,那棵树上多了三个弹孔——一个在圆圈左边一尺,一个在圆圈下面半尺,一个正好打在圆圈的正中心。
最后一发是陆雨最满意的。子弹不偏不倚地嵌在那个脸盆大小的圆圈的正中央,像是专门画上去的一个点。
“运气。”陈锋说。
“运气也是本事。”陆雨说。
陈锋没反驳。
他把枪从陆雨手里拿过来,检查了一下枪管,又从兜里掏出几颗子弹,一颗一颗地压进弹仓。
“打够一百发之前,不要觉得你会用枪了。”他把枪递回给陆雨,“打够一千发之前,不要觉得自己打得准。打够一万发之前,不要觉得自己能跟人拼命。”
“你打够多少发了?”
陈锋没有回答。
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沉默了几秒钟。
“方远还在的时候,我们每天练。早上练,下午练,晚上擦枪。打了多少发,没人记。后来方远死了,我把枪锁进箱子里,三年没碰过。”
“三年?”
“三年。”陈锋说,“不是不想碰。是不敢碰。”
他的声音很平,但陆雨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那些东西藏在字与字之间的空隙里,藏在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里。
“为什么不敢碰?”
陈锋转过身,开始往回走。
“因为碰了就想用它。用了就想杀人。杀了人就停不下来。”
他的背影在荒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走得很慢,步子很稳,像是一个人在丈量一块他再熟悉不过的土地。
陆雨站在原地,手里端着那把粗糙的短枪,看着陈锋越走越远。
他把枪放下,从怀里掏出那块星种。
白天它不发光,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块普通的石头。但他知道它不是。他知道它在听,他知道它在呼吸——慢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
“你还知道什么?”他对着石头说。
石头没有回答。
但陆雨觉得它好像又跳了一下。
很轻,很轻。
轻到他以为那是自己的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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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锋在院子里等他。
陆雨走进院子的时候,陈锋正坐在那截倒木上,手里拿着那本《废土生存手册》,翻到了某一页。
“方远在本子里写了关于大城主的事。”陈锋说,“我昨晚又看了一遍。有些东西我之前没在意,现在再看,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陈锋把本子翻过来,让陆雨看那一页。
上面写着:
“大城主不是一个人。至少不完全是。我见过他一次,在二城主的营地里。他被关在一个铁笼子里,全身插满了管子。那些管子连接着一台很大的机器,机器的核心是一块星种。那块星种比我之前在地下掩体里见到的那块大三倍。”
“他还活着。但他活着的方式,跟我理解的‘活着’不一样。他的眼睛是睁开的,但看不见东西。他的嘴巴在动,但说不出话。那台机器发出一种嗡嗡声,跟地下掩体里那台机器一模一样。”
“二城主叫他‘大城主’,但他更像是一块电池。”
陆雨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
“一块电池?”
“方远是这么写的。”陈锋把本子合上,“他说那台机器在从大城主身上提取什么东西。大城主本来也是旧世界的人,可能跟方远一样从地下掩体里出来的。但后来他被二城主抓了,变成了那台机器的一部分。”
“那台机器是干什么的?”
“方远没写。”陈锋说,“或者写了,但那一页不见了。”
陆雨沉默了。
他在脑子里把所有的信息拼在一起。星种。旧世界的机器。大城主。二城主。老骨的那本旧书。方远的手册。
这些碎片之间有一条线,但他还没找到。
“你相信方远写的每一个字?”陆雨问。
陈锋想了一下。
“我相信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他相信的。至于对不对——废土上没什么东西是对的。只有活下来的,和没活下来的。”
他把本子递给陆雨。
“你看完。今天夜里之前看完。明天我们有别的事。”
“什么事?”
陈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朝南面看了一眼。
“去找老骨。”
“又找他?他上次已经把话带到了。”
“这次不是让他带话。”陈锋说,“这次是问他那本书的事。方远在手册里提到过,老骨那本书上画的东西,跟星种有关系。我之前不信,现在信了。”
“为什么现在信了?”
陈锋看了他一眼。
“因为你把那块石头带回来了。”
太阳快落山了。最后的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橘红色。那些歪歪扭扭的木桩在夕阳下拖着长长的影子,像是有人在地上画了一道道裂痕。
陆雨坐在倒木上,翻开《废土生存手册》的第一页,从开头看起。
陈锋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院子里只剩下风的声音,和偶尔翻动纸页的声音。
陆雨看得很慢。
不是因为字难认——方远的字写得很清楚,一笔一划,像是刻在纸上的一样。是因为每一页都有太多信息,太多他之前不知道的东西。
关于水。他在第四页写道:
“废土上的水,看起来清澈的不一定能喝。判断能不能喝的办法只有一个:找一只小变兽,让它先喝。它喝了没事,你再喝。它喝了有事——你就吃它。”
关于食物:
“废土上长出来的东西,颜色越正常越安全。颜色太鲜艳的,多半有毒。颜色太暗的,多半已经烂了。颜色发光的——别碰。千万别碰。发光的东西不是在提醒你‘我在这里’,是在引诱你。”
关于变兽:
“变兽不是变异了的野兽。变兽是旧世界毁灭之后才出现的东西。它们不是从动物进化来的,它们是从别的地方来的。什么地方?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们怕火。非常怕。比怕死还怕。”
关于人:
“废土上最危险的不是变兽,不是毒水,不是会发光的石头。是人。永远是人的阅读分享世界创作改变人生。别信任何人。包括我。”
陆雨翻到那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别信任何人。包括我。”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翻到了下一页。
下一页是关于星种的。
方远写了很多。
“星种会呼吸。它的呼吸周期大约是四小时——亮四小时,暗四小时,循环往复。我在地下掩体里观察了它整整一年,才确认了这个规律。”
“星种不是石头。它是一种生命形式。它不需要水,不需要空气,不需要土壤。它需要的唯一的东西,是‘关注’——或者说,‘意识’。当有人类靠近它的时候,它的呼吸会变快。人越多,越快。”
“我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但我在地下掩体里独自待了那么多年,那块大星种是我唯一的陪伴。我觉得它认识我。”
陆雨把怀里的星种掏出来,放在掌心里。
天已经黑了。星种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幽蓝色光芒,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亮大约持续了多久?暗又持续了多久?他之前没注意过,但现在他开始回想——从石料场捡到它的那天晚上,它发了一整夜的光吗?还是断断续续的?
他不确定。
但他决定从今晚开始,观察它的呼吸周期。
四小时亮,四小时暗。
如果方远说的是对的。
他把星种放在面前的空地上,退后两步,盘腿坐下来。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石料场方向的尘土味。天上的云很薄,月光透过来,把地面照成一片灰白色。
星种在月光下显得更亮了。
不是真正的亮,是那种——在黑暗中被衬托出来的亮。幽蓝色的光在它的表面流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皮肤下面游走。
陆雨盯着它,一动不动。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他的眼皮开始发沉。
但他没有闭眼。
他要看着它。
方远说得对——它认识他。
他也想认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