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陆雨没有合眼。
星种的呼吸周期果然是四小时。光从强变弱,再从弱变强,像一颗活着的心脏。天亮时,他把石头收回怀里,做了一个决定。练枪练了三天。
第一天,陆雨打完了陈锋攒了多年的子弹。那把****的后坐力把他的肩窝撞得青紫,虎口磨出了血泡。第二天,血泡破了,他用布条缠住手继续打。第三天,他的手不抖了。
十步之外,那个脸盆大的圆圈,他十发能中七八发。
“够了。”陈锋说。
“什么够了?”
“够你打死一个站在你面前的人了。”
陆雨把枪放下,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荒地上的风很大,吹得那几棵变异树的叶子哗哗响。远处天际线上有一片黑压压的云,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今天去找老骨。”陈锋说。
“今天?”
“再不去,你的二十三天就剩十八天了。”
陆雨没有说话。他把枪里的子弹退出来,一颗一颗装进兜里,然后把枪塞进背囊。
陈锋看着他做完这些,转身朝聚居地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到了那里,你别说话。”
“为什么?”
“因为老骨信不过我,但他更信不过你。”陈锋说,“你们两个陌生人站在一起,他会觉得是来害他的。我一个人去,他至少知道我不是来杀他的。”
“那我呢?”
“你在外面等着。”
陆雨皱了皱眉,但没有反驳。
两人回到聚居地,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出发了。陈锋走在前面,步子很大,陆雨跟在后面,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太阳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个长一个短,像是两个不同时间的人走在同一条路上。
垃圾场还是那个味道。
陆雨用布蒙住口鼻,陈锋连蒙都没蒙,就那么直直地走了进去,像是闻不到一样。他绕过那堆锈蚀的铁皮,在那个堆满人骨的洞口前停了下来。
“老骨。”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老骨,是我,陈锋。”
洞口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爬。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一个人进来。”
陈锋回头看了陆雨一眼,弯腰钻了进去。
陆雨在洞口外面等着。
他靠在那一堆人骨旁边,把背囊放在脚边,眼睛盯着洞口。洞里很暗,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陈锋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说话的声音,听不真切,嗡嗡的,像苍蝇在飞。
他等了一会儿,无聊了,就蹲下来看那些骨头。
头骨、肋骨、腿骨,码得整整齐齐。有些骨头已经发黄发脆,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有些还带着一丝丝干枯的筋腱,在风里微微晃动。
陆雨拿起一根肋骨看了看,又放下了。
不是变态。
是在废土上待久了,骨头看多了,就跟看木头没什么区别。
洞里突然传来一声响动——不是说话声,是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陆雨猛地站起来,手伸进背囊里摸到了枪柄。
然后他听到了陈锋的声音。
“没事。”
声音很平,跟平时一样。
陆雨把手从背囊里抽出来,重新蹲下。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陈锋从洞里钻了出来。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陆雨注意到他的左手在微微发抖——那种抖不是害怕,是用力过猛之后的肌肉震颤。
“走吧。”陈锋说。
“老骨怎么说?”
陈锋没有回答,径直往外走。陆雨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垃圾场。直到远离了那片臭味,陈锋才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陆雨。
是一张纸。
纸很旧,发黄发脆,边缘被撕得不整齐。纸上面画着一幅图——不是老骨那本书里那种粗糙的线条,而是很精细的、像是用工具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图。
图上画的是一个圆形的装置,像是一个巨大的轮子,轮子中间嵌着一块石头。石头的形状跟陆雨怀里的那块很像,但大了很多。轮子周围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有些像是文字,有些像是电路图。
“这是什么?”陆雨问。
“方远说的那台机器。”陈锋说,“老骨那本书里撕下来的。他说这东西本来就不在那本书里,是后来有人夹进去的。”
“谁夹的?”
“二城主的人。”
陆雨的手指停了一下。
“二城主的人,给老骨一张机器的图?”
“不是给老骨的。”陈锋说,“是掉在垃圾场的。老骨捡到的。他说那张纸在垃圾场里躺了至少三年,被雨淋过,被太阳晒过,被老鼠啃过,但上面的字和图一点都没花。”
陈锋看着陆雨手里的那张纸,目光很沉。
“老骨说,这种纸不是废土上能造出来的。”
陆雨把那张纸翻过来。
背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工整得不像手写,像是印上去的:
“启动需要星种。”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比上面那行更小,小到几乎看不清:
“以及一个愿意种地的人。”
风从南边吹过来。
陆雨抬起头,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云。它比刚才更近了,近到能看清那不是云——是烟。黑烟,从南面很远的地方升起来,又浓又厚,像一根黑色的柱子立在天边。
“那是什么?”陆雨问。
陈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片刻。
“二城主在烧东西。”
“烧什么?”
“烧地。”陈锋说,“他每隔一段时间就烧一次地。把大片大片的土地烧成焦土,然后撒上灵禾粉。等下一季,那片地上长出来的作物产量翻三倍。”
他的声音很平,但陆雨听出了其中的寒意。
“他不种地。”陈锋说,“他烧地。烧了,撒粉,收成。然后下一季,地废了,再换一片,再烧。”
陆雨看着那片黑烟,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怀里已经有两样东西了——星种和方远的本子。现在又多了一张纸。
三样东西。
三个碎片。
他隐约觉得,把它们拼在一起,就能看到一样东西的全貌。
但他还不知道那样东西是什么。
“老骨还说了什么?”陆雨问。
陈锋转过身,开始往回走。
“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陈锋的脚步没有停,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他说——‘那个愿意种地的人,不是来种地的。他是来把废土翻过来的。’”
陆雨站在原地,看着陈锋的背影越走越远。
那片黑烟在天边越升越高。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星种。
这次,它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