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雨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亲眼去看看二城主烧过的地方。
陈锋不同意。
“那片地离二城主的营地不到半天的路程。你去了,万一被人看到,剩下的十八天就变成十八个时辰了。”
“所以我一个人去。”陆雨说,“人少,不容易被发现。”
“你根本不知道那地方在哪。”
“你知道。”
陈锋沉默了几秒,从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皮纸,铺在地上。纸上画着简陋的地图——几条线代表路,几个圆圈代表聚居地,南边一片空白处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这里。”陈锋的手指戳在那个叉上,“老石桥以南,过了干河床,再走一个时辰。那片地原来种的是粗麦,收成一直不好。上个月二城主的人把地烧了。”
“烧了之后呢?”
“撒了灵禾粉。现在应该已经长出东西来了。”
陆雨盯着地图上那个叉,把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去看看就回来。”
“看看?”陈锋的语气沉下来,“你每次说‘看看’,都会带回来一样东西。上一次是那把剑。上上次是那块石头。这次你打算带回来什么?”
陆雨想了想。
“信息。”
陈锋看了他一会儿,没再拦。他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陆雨。
“里面是干粮和水。天黑之前回来。天黑之前没回来,我就当你死了。”
陆雨接过布包,背在身上,把短枪塞进背囊,短刀别在腰间。他检查了一遍装备,确认每一样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然后走出了院子。
陈锋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南面的小路尽头。
“别死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没有人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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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面的路不好走。
过了聚居地的边界,地面就变得坑坑洼洼。旧世界留下的硬化路面早就碎成了渣,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踩在一堆碎骨头上。陆雨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看好落点,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响。
干河床比他想象的要宽。
那是一条干涸了很久的河道,河床上的泥土已经龟裂成无数块不规则的碎片,裂缝里长着一些灰绿色的低矮植物,又硬又扎手。陆雨从河床上走过去的时候,看到了一些脚印。
不是人的脚印。
那些脚印很大,五趾分明,前端有深深的爪痕。脚印的方向是从南往北——从二城主的方向,往聚居地的方向。
陆雨蹲下来,用手比了一下脚印的大小。
比他的手掌还大一圈。
他把短刀拔出来,在手里握了握,然后继续往前走。
过了干河床,地势渐渐开阔起来。原本稀疏的植被变得越来越少,地面上的颜色也在变化——从灰褐色变成了焦黑色。
他闻到了味道。
烧焦的味道。
不是木头烧焦的味道,也不是草烧焦的味道。是一种更浓、更呛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烧到了骨头里,连骨头都烧透了。
陆雨放慢了脚步,弯着腰,借着地形往前走。前面不远处有一片隆起的土坡,他爬到土坡顶上,趴下来,把脑袋探出去。
他看到了。
一片焦黑的大地。
视线所及之处,全是黑色的。不是正常的土壤颜色,是那种被烈火反复烧过之后留下的黑色——焦黑、死黑,像是大地被剥了一层皮,露出了下面烧焦的肉。
在这片焦黑的土地上,长着一些东西。
绿色的东西。
不是普通的绿色,是一种过于鲜艳、过于明亮的绿色,像是有人在黑纸上用荧光笔画上去的。那些植物不高,只有到脚踝的高度,但长得很密,一丛一丛的,像是大地上长出的疮。
陆雨盯着那些植物看了很久。
它们不对劲。
他见过的废土植物都是灰绿色、暗绿色、灰扑扑的绿色,从来没见过这么亮的绿。那种绿不像是自然的颜色,更像是——假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植物里面发光,透过叶脉透出来的光。
他想起方远手册里写的那句话:
“发光的东西不是在提醒你‘我在这里’,是在引诱你。”
陆雨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星种。
它很暖。
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暖。
他低头看了一眼——星种在背囊的布料下面,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幽蓝色光。光很淡,淡到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他确实看到了。
它在回应什么?
是那片绿色的植物?还是这片焦黑的土地?
陆雨把星种塞回怀里,趴在土坡上继续观察。
那片地的尽头,隐约能看到一些建筑的轮廓。不是聚居地那种破木板搭的棚子,是更结实的、用石头和铁皮砌成的建筑。那些建筑周围有人影在移动,不多,三五个,穿着统一的深色衣服,肩膀上扛着长条状的东西。
枪。
那些人都有枪。
陆雨默默数了一下——五个。建筑里面可能还有更多。
他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建筑的位置、人的数量、巡逻的路线、植物的分布。然后他慢慢从土坡上退下来,弯着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出那片焦黑区域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脚边有一株那种绿色的植物。
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到这么远的。刚才来的时候他明明没看到。
陆雨蹲下来,看着那株植物。它的叶子很嫩,嫩到几乎是透明的,叶脉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汁液,是光。一种极其微弱的、绿色的光。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用刀尖轻轻碰了一下那株植物的根。
植物抖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那种抖,是整个植株猛地一缩,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叶子卷起来,茎秆弯下去,几秒钟之内就从一株挺拔的植物变成了一团枯萎的干草。
陆雨盯着那团干草,心跳加快了。
他碰它,它就死了。
不是因为刀。是因为星种。
他怀里那块石头散发出的某种东西,让这株用灵禾粉催生出来的植物——死了。
陆雨慢慢站起来,把手按在胸口。
星种在怀里,烫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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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聚居地的时候,天还没黑。
陈锋还在院子里。他不在打桩,也不在磨刀。他就坐在那截倒木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等。
看见陆雨走进院子,他上下打量了一眼。
“活着回来了。”
“嗯。”
“看到什么了?”
陆雨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背囊解下来放在脚边。他把看到的每一件事都说了一遍——焦黑的土地、绿色的植物、建筑、拿枪的人、巡逻的路线。最后,他说了那株枯萎的植物。
陈锋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说星种让它死了?”
“我不知道是星种还是我。但我靠近它,它就缩了。”
陈锋从倒木上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方远在手册里写过类似的事。”他说,“你看了没有?”
“还没看到那部分。”
“回去看。”陈锋说,“第三十七页。他写了一段关于星种和灵禾关系的猜测。”
陆雨从怀里掏出那本手册,翻到第三十七页。
方远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
“我有一个猜测,但没有办法验证。灵禾是星种磨成的粉。星种是活的,灵禾粉是死的。但灵禾粉撒到土里之后,会长出东西来。那些东西是不是活的?是。它们活着,但它们没有种子。它们不会繁殖。它们只是从灵禾粉里借来了一点生命,短暂地活着,然后死去,什么都不会留下。”
“而真正的星种,是能够繁殖的。它需要的不是土壤,不是水,不是阳光。它需要的是——另一颗星种。”
“如果两颗星种靠近,它们会产生共鸣。这种共鸣会杀死一切由灵禾粉催生的东西。因为灵禾粉是从星种身上剥夺下来的碎片,它没有完整的生命。当完整的星种出现时,碎片就会被‘收回’。”
“这是我猜的。我只有一颗星种,没法验证。但如果你看到这里的时候,手里有两颗星种——你可以试试。”
陆雨把手册放下,看着陈锋。
“方远的意思是,星种可以杀死灵禾催生的作物?”
“不只是作物。”陈锋说,“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那么二城主用灵禾粉催生出来的所有东西——粮食、植物、可能还有别的东西——都会被星种摧毁。”
陆雨的心跳加速了。
“那我手里的这一颗——”
“只有一颗。”陈锋打断了他,“方远说需要两颗才能产生共鸣。你只有一颗。”
陆雨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胸口。
一颗。
他只有一颗。
但二城主那里——
他猛地抬起头。
“二城主手里有星种。”陆雨说,“方远的那块大的,被二城主抢走了。手册里写了。”
陈锋点了点头。
“对。二城主手里至少有一颗。比你手里那块大得多。”
“那如果我把我的这颗带到他那边去——”
“两颗靠近,产生共鸣。”陈锋接过他的话,“所有用灵禾粉催生的东西,都会死。”
两人对视了一眼。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的声音。
陆雨慢慢站起来,把那本手册揣进怀里。
“我还有十八天。”他说。
“十七天。”陈锋纠正他,“你今天用掉了一天。”
“十七天。”陆雨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没想笑,“够了。”
“够什么?”
陆雨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南面的方向。那片黑烟已经散了,但天边的颜色还是不对——灰蒙蒙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那边烧了很久,把天空都熏脏了。
“够我把这块石头,”他摸了摸怀里的星种,“送到它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