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正午。
尖塔城之所以叫尖塔城,是因为这里没有平缓的屋檐,只有一座座刺向灰云的黑色石塔。
黑塔高低错落地立在城中,塔尖一根根没入低垂的云层,远远望去,整座城都像被黑色铁钉钉在荒原上,冷硬,沉默,也不欢迎外人。
议会大殿位于城中央的主塔塔基。
那座主塔比周围所有建筑都要粗重,塔身通体漆黑,暗银符文沿着石壁缓慢游移,在灰暗天光下泛着冷意。
殿门高三丈,两扇门板由整块暗铁铸成,门面上浮雕着交缠的双头蛇。蛇眼嵌着两颗暗红宝石,冷冷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林渊站在殿门前,仰头看了一眼。
“审美不错。”
他顿了顿,嘴角一挑。
“就是看久了像在给孤守门。”
拉扎尔站在旁边,脸皮明显绷了一下。
温莎站在林渊左后方。
她已经换上正式外交礼服,金发束得一丝不乱。
脸色虽然有些白,脊背却挺得很直,仍旧维持着奥斯顿家族嫡女该有的体面。
卡特琳娜站在右后方。
暗紫色魔裔长袍压住了她平日里的妩媚,眼底有淡淡青黑,昨夜封存记忆耗费了太多精神,此刻她唇色比往常淡了几分,指尖却稳稳垂在袖中。
姬流萤站在林渊身侧半步之后。
暗色短裙,腰挂短刃,腿上绑着铃兰新做的护带。她看似安静,身体却始终微微偏向林渊右侧,像随时准备替他挡下一击。
锁骨下方,月凝魂石泛着微弱光芒,将她体内躁动的圣血暂时压了下去。
拉扎尔走到殿门前,半弓着腰。
“特使殿下,请。”
林渊抬脚迈入。
暗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沉闷声响在穹顶下回荡许久,像某种巨兽合上了嘴。
殿内格局与林渊预想得不同。
没有长桌,也没有供客人落座的位置。
十二把高背石椅沿弧形墙壁排开,椅座高出地面一截,坐在上面的人天然俯视殿中来客,椅背上雕刻着不同图腾。
蛇。
蝎。
鸦。
蝠。
荆棘。
锁链。
……
十二把椅子,只有七把坐着人。
剩下五把空着,石面落了一层薄灰。
卡特琳娜声音压得很低。
“缺席的是银棘派三位长老,以及两个中立派。”
林渊扫了一眼那五把空椅。
他的声音不高,却足够最近几位长老听见。
“十二把椅子只坐七个。蛇母大人这议会,挺节省人手。”
石椅上,有人脸色一沉。
也有人冷冷看向林渊。
最高处那把石椅与其余不同。
椅背上的图腾是一条盘成圆环的巨蛇,蛇口咬着自己的尾巴。
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
第一眼看,她像三十岁出头。
黑发垂到腰际,肤色苍白,五官深邃锐利,颧骨偏高,嘴唇很薄,是那种一看便不容易被说服的人。
最醒目的是她的眼睛。
幽绿色。
竖瞳。
像蛇。
蛇母伊格丽斯坐在最高处,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搭在扶手的蛇头雕塑上,指尖慢慢摩挲。
她的目光从殿门口扫来,依次落在四人身上。
先是姬流萤。
那双幽绿色竖瞳在姬流萤脸上停了很久,久到大殿内的空气都像被压低了一截。
声音不高,却在穹顶下传得很远。
“你的眼睛。”
姬流萤睫毛一颤。
蛇母看着她,慢慢道:“和她当年一模一样。”
姬流萤身体微微发僵。
视线从姬流萤身上移开,落到卡特琳娜身上。
那目光里少了几分温度。
“卡特琳娜。”
蛇母淡淡道:“十三岁那年,你被送出裂隙的时候,是最听话的。”
卡特琳娜脊背挺直,抬手行了一个标准的魔裔军礼,指尖贴在左胸。
“属下见过首席长老。”
“首席长老?”
蛇母轻笑了一声。
“十三岁以前,你见我时可不是这么叫的。”
卡特琳娜指尖微微蜷起她沉默了一息,最终还是压下情绪。
最后,那双幽绿竖瞳落到了林渊身上。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开口。
她从林渊头顶看到脚底,又从脚底看到头顶,其余六位长老也在打量他,可他们的目光大多是审视和好奇。
蛇母不同。
她眼底多了一点困惑。
“六皇子。”
“嗯。”
“你的血,很有意思。”
林渊脸上仍挂着懒散笑意,歪了歪头。
“隔这么远都惦记孤的血,蛇母大人这是想替孤验亲,还是想尝一口?”
两侧石椅上,有长老指节一顿。
扶手上的骨饰发出轻微脆响。
蛇母没有生气。
她甚至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幽绿色竖瞳却暗了几分。
“不是闻到的,是感觉到的。”
她抬起手,指尖朝林渊虚虚一点。
“你的血脉里藏着一缕旧味道,让我想起一个老朋友。”
林渊脸上的笑意没变。
后颈却微微发紧。
视野角落,系统提示猛地跳出。
【警告:蛇母伊格丽斯正在感知宿主血脉。】
林渊心里冷笑。
老朋友?
看来自己这个便宜母妃,果然没那么简单。
蛇母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直起身,双手交叠在膝上,环顾在座六位长老。
“各位,帝国使团远道而来。”
“按照西境旧律,任何外来者踏入议会大殿,都需接受诚意确认。”
她的声音恢复平静。
“镜中若有欺瞒,议会有权当场扣押,甚至处决。”
卡特琳娜的呼吸都慢了。
昨夜被记忆晶石挖空的几段记忆,此刻像几处冰冷缺口,藏在她脑海深处,她知道影壁一定能看出空白。
但空白不是证据,至少不能直接定罪。
蛇母偏头,看向大殿左侧暗门。
“影壁。”
暗门缓缓打开,殿内温度随之一降。
一个女人从暗门后走出。
牵引她的不是侍从,而是两条缠在腕上的银色锁链,锁链从暗门深处延伸出来,随着她前行一节节滑出,摩擦石地,发出细碎刺耳的声响。
她很瘦。
瘦得近乎没有活人气。
银链套在腕骨上,随着每一步轻轻晃动。
她穿着灰白长袍,没有图腾,也没有装饰,布料上密密麻麻织着微型文字。
银白色长发拖在地上,随着脚步从黑色石板上滑过。
她的眼睛被暗红布带蒙着。
布带系得很紧,边缘勒出两道浅痕。
“审判之镜”影壁走到大殿中央,停下。
银链在她身后轻轻晃荡,殿内所有声音都低了下去。
影壁没有说话。
她只是缓缓把脸转向林渊所在的方向,然后,她抬起苍白如骨的手,解开了蒙眼布带,暗红色布带滑落。
却没有落地,而是被一阵无形气流托住,缓缓飘向一旁。
影壁睁开眼睛。
她的眼眶里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
只有两面银色镜光。
平静得像从未映照过活人。
林渊在那两面镜光中看见了自己。
五官清晰。
衣袍分明。
甚至连右臂绷带上那道暗红痕迹都纤毫毕现。
只有一处不对。
镜中的林渊,双瞳是猩红色的。
不像是……人类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