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的刻度,悄然向后倒转回十日之前。
大周的心脏,长安城。
此时正值八月,西北的秋风尚未将那股刺骨的寒意吹过潼关,但长安城内的银杏叶却已开始泛黄。
残阳如血,将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太极宫琉璃瓦,渲染得如同一幅浓墨重彩、却又透着几分肃杀的巨大画卷。
而在这座宏伟帝都的东北角,占地极广、气象森严的晋王府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晋王府后宅,一条由太湖石与汉白玉铺就的长廊上,两道曼妙的身影正缓步而行。
走在左侧的女子,身着一袭素雅的月白色襦裙,头上未戴任何珠翠步摇,只用一支极品羊脂玉簪挽住如云的青丝。
她眉眼温婉,气质清冷如空谷幽兰,正是裴岁晚。
在其臂弯里,正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尚不满岁的婴儿。
小家伙生得粉雕玉琢,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正是陈济安。
与裴岁晚并肩而行的,是身着浅粉色锦缎、容貌端庄秀丽的京兆杜氏嫡女杜疏莹。
她的怀里,同样抱着一个几个月大的男婴,宇文济民。
“岁晚,阿泽此去玉璧已有一月有余了。这连日来,前线连个只言片语的家书都没送回来,我这心里头,总觉得七上八下的。听说齐国这次可是精锐尽出,连那齐国太子都亲自上阵了,再加上柔然那群杀人不眨眼的蛮子虎视眈眈,这关中的大门,哪是那么好守的?”
裴岁晚停下脚步,转过头,那双清亮通透的美眸静静地看着杜疏莹,伸出葱白如玉的手指,轻轻拍了拍杜疏莹的手背。
她的动作轻柔,却透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疏莹莫慌。夫君离京时曾说过,天下大势,犹如棋局。齐国人虽然势大,但兵骄将傲;柔然人贪婪无度,却只重利。他们兄弟二人必定有破局的盘算。”裴岁晚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
她低下头,用锦帕轻轻擦拭了一下陈济安嘴角溢出的一丝口水,眼神深处虽然同样隐藏着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担忧,但表面上依然毫无破绽。
“再者说了,咱们若是慌了神,乱了阵脚,岂不是让太师平白分心?夫君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只要他在前线一日,你我二人每日黄昏的请安,哪怕是下刀子也绝不能断。这不仅是孝道,更是规矩。”
听到“规矩”二字,杜疏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郑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收拾了心情,带着贴身侍女蓉儿,穿过重重拱门。
此时,雅阁的门半掩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以及一种无形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威压。
裴岁晚与杜疏莹在门外站定,整理了一下仪容,正准备由门外的亲卫通报,里面却传出了一个极其低沉、却透着几分温和的声音。
“是岁晚和疏莹来了吧?外面风凉,别冻着了孩子,进来吧。”
两人闻言,对视一眼,恭敬地跨过高高的门槛。
暖阁内,并没有点太多的烛火。
身着一袭玄色常服的宇文沪,正负手站在一幅巨大的关中堪舆图前。
这位时年四十七岁、已然权倾朝野的太师,身形依旧挺拔如松。
那张线条刚硬如刀削斧凿般的面庞上,剑眉斜飞入鬓,眼眸深邃锐利。
哪怕只是一个随意的背影,都散发着令人想要顶礼膜拜的肃杀之气。
“臣妇裴氏,参见太师!”
“儿媳杜氏,参见父亲。”
两人抱着孩子,盈盈下拜。
宇文沪缓缓转过身,那原本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在触及到两人怀里的婴儿时,瞬间冰雪消融,化作了一抹温和与慈祥。
“免礼,赐座。”宇文沪抬了抬手。
他径直走到裴岁晚面前,看着这位每日黄昏都风雨无阻前来请安的陈家主母,那双看透世事人心的深邃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度复杂的赞许与暖意。
以宇文沪的绝顶城府,怎会看不出裴岁晚这日复一日请安背后的深意?
阿宴把自己的嫡长子和正妻,死死地钉在晋王府里,名义上是尽孝,实则是主动将家眷当作“人质”交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阿宴这小子是在用这种近乎决绝的病态方式,向自己表明:他陈宴,即便手握大军,远在边疆,也绝无二心!
“把济安给我抱抱。”宇文沪伸出那双布满老茧、曾经斩杀过无数政敌的大手。
裴岁晚恭敬地将襁褓递了过去。
宇文沪接过陈济安,动作竟显得有些小心翼翼,甚至有些笨拙。
他低着头,借着暖阁内昏黄的烛光,仔细端详着这个尚未满岁的小家伙。
小济安也不认生,看着眼前这个威严的男人,竟然咯咯地笑了起来,伸出胖嘟嘟的小手,一把抓住了宇文沪垂在胸前的一缕胡须。
“哎哟!”一旁的蓉儿吓得脸色苍白,生怕太师发怒。
可宇文沪不仅没怒,反而任由那小手拽着自己的胡子,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极其罕见的柔情与追忆。
他看着这眉眼间酷似陈宴的婴儿,视线却渐渐模糊了。
在那双清澈无邪的眼眸深处,他仿佛又看到了三十年前,那个曾在长安城外的桃花林中,对他回眸一笑、让他此生都无法释怀的人......
“堇棠啊……你若泉下有知,看到你的孙子如此康健,看到你的儿子如今已是我大周的擎天之柱,你也该含笑九泉了吧……”宇文沪的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楚与欣慰。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宠溺地捏了捏陈济安胖嘟嘟的小脸,声音洪亮地感慨道:“这小子,骨骼清奇,长得越来越像他爹了!将来长大了,定也是我大周一员能征善战的悍将!”
随后,他又走到杜疏莹身边,逗弄了一下同样精神奕奕的宇文济民,点头赞道:“济民也不错,眉眼间有阿泽的谦和之气。等这两个小家伙长大了,就让他们像阿宴和阿泽一样,做一对生死与共的亲兄弟!”
暖阁内的气氛其乐融融,裴岁晚与杜疏莹也不禁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这短暂的宁静,宛如寻常百姓家的天伦之乐,让人几乎忘记了外面那个残酷嗜血的世界。
然而,在这个属于权力的旋涡中心,平静永远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急促、甚至有些慌乱的脚步声,从长廊尽头传来,瞬间打破了暖阁内的温馨。
“报——!”
晋王府幕僚公羊恢,连通传的规矩都顾不上了。
他那向来注重仪表、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名士风范此刻荡然无存。
他甚至跑丢了一只发冠,头发有些凌乱,双手高举着一个用红色火漆死死密封、上面还插着三根羽毛的竹筒,气喘吁吁地冲到了暖阁的门外。
“六百里加急!前线绝密战报!”
听到“前线战报”这四个字,裴岁晚与杜疏莹刚刚浮现在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这四个字,就像是一只无形的冰冷大手,狠狠地攥住了她们的心脏。
齐国太子亲征,柔然数万铁骑,夏州本来就是个难局。
这种时候送来的六百里加急,是胜?还是败?
亦或是……出了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