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瑾深吸了一大口山间的冷气,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吐出了这个在异人界堪称禁忌的地名。
他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甚至带上了一种面对深渊般的沉重感:
“那是传说中,八奇技真正的起源之地!”
“当年,三十六贼的头目无根生,就是带着他们其中的九个人,去到了那个与世隔绝、神鬼莫测的地方!”
“等那九个人再从谷里出来的时候,这个世界上,就凭空多出了八门颠覆规则的绝世神技!”
陆瑾的眼睛有些发红,死死攥着拳头:
“一切的源头,一切的秘密,全都在那条谷里!”
说到这,陆瑾猛地上前一步,双手一把抓住张正道的胳膊,眼神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和凝重:
“正道!我想请你,陪老头子我去一趟二十四节通天谷!”
“我知道那个地方凶险万分,那是真正的禁地!传说中进去了就有去无回,连方向都分不清,全天下不知道有多少自命不凡的异人死在了里面……”
“但只要有你跟着!只要有你这双眼睛在!我陆瑾心里就有底!”
陆瑾一口气把憋在心里的话全倒了出来。
然后,他死死盯着张正道的脸,屏住呼吸,甚至做好了张正道会皱眉、会拒绝、会权衡利弊的准备。
然而。
张正道听完这段慷慨激昂、危机四伏的“下副本邀请”后。
神色,依旧淡然得像一口枯井。
他不仅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甚至连眼神的焦距都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张正道只是看着陆瑾,极其随意地微微点了点头:
“二十四节通天谷……”
“嗯,知道了。”
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
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说“哦,今天中午食堂吃红烧肉,知道了”。
“……”
陆瑾看着张正道那副毫无波澜、天塌下来都不当回事的表情,整个人彻底懵了。
他张着嘴巴,呆呆地看着张正道,足足愣了十几秒,才像个结巴一样极其艰难地挤出一句:
“你……你特么就不惊讶?!”
“那可是二十四节通天谷啊!传说中连阎王爷进去都得迷路的死地啊!八奇技的起源老巢啊!”
“全天下多少门派的掌门想去探秘,连他娘的谷口大门朝哪开都找不到!进去了就得被困死在里面!”
陆瑾急得直跳脚,口水都快喷出来了:“我在这儿跟你交代遗言似的,你就给我来一句‘知道了’?!”
张正道看着陆瑾那副“世界观再次崩塌”的抓狂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他微微挑眉,反问道:
“那陆前辈希望我给出什么反应?”
“是大惊失色地劝您惜命?还是义正言辞地拒绝前往?”
陆瑾:“……”
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
张正道将陆瑾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扒拉下来,理了理衣袖,继续道:
“陆前辈既然亲自开了口,我自然会陪您走这一趟。”
“至于那个地方到底是不是死地,有多危险……”
张正道顿了顿,深邃的目光看向远方的天空,语气依旧是那种理所当然的平淡:
“去了,便知。”
冷幽默的收尾与陆瑾的“自我怀疑”
一阵风吹过。
陆瑾看着张正道那副“天塌下来都不关我事,实在不行我把天也劈了”的极度淡定模样,嘴角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了好几下。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来。
再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
如此反复了三次,陆瑾才终于强行把血压给压了下去。
“行……”
陆瑾极其疲惫地捂住脸,发出一声哭笑不得的苦笑:“我算是彻底服了你了……”
“老夫纠结了大半辈子、视为龙潭虎穴的心结,到了你嘴里,就特么跟去山下菜市场买颗白菜一样轻松!”
张正道微微颔首,面不改色:
“陆前辈过奖。不过是换个地方走走罢了。”
“既然决定了,什么时候动身?”
陆瑾努力平复了一下过山车般的心情,脑子里开始快速盘算起行程:
“正道,你觉得咱们什么时候动身比较合适?这毕竟不是小事……”
张正道连想都没想,极其干脆地吐出两个字:
“随时。”
陆瑾:“……”
陆瑾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试探性地问道:
“不是,你真不用提前准备准备?!”
“那可是二十四节通天谷!不是咱们龙虎山的后花园!里面有什么牛鬼蛇神谁都不知道!”
陆瑾扳着手指头开始清点:“咱们要不要准备些防毒的丹药?要不要多画点高阶符箓?要不要找老天师借两件趁手的法器防身?补给总得带足了吧?!”
张正道静静地看着他一口气说完。
然后,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
“陆前辈如果觉得缺乏安全感,可以自行准备。”
“我不需要。”
陆瑾:“……”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陆瑾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两人继续往前走,陆瑾一边走,一边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嘴里像个怨妇一样喃喃自语:
“我是不是真的太小题大做了……”
“怎么感觉只要有正道这小子在旁边,去特么的二十四节通天谷探险,就跟吃饱了撑的去后山散步消食一样……”
“我居然觉得带防身法器是一件很丢人的事……”
张正道听着老头子碎碎念的自我怀疑,完全没有接话的意思,只是负着手,步履从容地走在前面。
纠结了一会儿,陆瑾终于被张正道这种极度松弛的情绪给传染了,索性也破罐子破摔地摇了摇头:
“算了!不纠结了!”
“那就定在明天吧!今天天色已经不早了,我回去也得收拾收拾心情。明天一早,咱们就动身下山!”
张正道头也不回地点了点头:
“好。”
两人顺着青石小径转过一个弯,天师府那宏伟的飞檐画角已经隐隐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眼看就要到了。
陆瑾快走两步,和张正道并肩,突然想起了一个极其关键的问题。
他转头看向张正道,一脸认真地问道:
“对了,正道。你刚才答应得那么痛快,你老实跟我交个底……你对这个‘二十四节通天谷’,到底了解多少?”
张正道目视前方,语气坦然:
“不多。只知道个名字。”
陆瑾脚下一个踉跄,险些一头栽在青石板上。
他瞪大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张正道:
“你特么连里面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
“那你刚才怎么一点都不紧张?!怎么能做到那么风轻云淡的?!”
张正道侧过头,深邃的黑眸看了陆瑾一眼。
语气依旧是那种理所当然的平静,却透着一股凌驾于众生之上的绝对自信:
“因为紧张也毫无用处嘿嘿。”
陆瑾张了张嘴。
反驳的话在喉咙里滚了三滚,最后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
“你说得对。”
……
两人顺着原路返回,一前一后跨进了那座清冷的小院。
午后的阳光正好,斜斜地越过院墙,将石桌和几把老竹椅照得暖烘烘的。
张正道走到桌旁,动作娴熟地将之前冷掉的残茶泼进墙根,重新捏了一小撮新茶。
提起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滚水注入,茶香再次袅袅升腾。
他给自己和陆瑾各倒了一杯。
陆瑾大马金刀地坐下,端起粗瓷茶杯,放在嘴边轻轻呷了一口。
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上,依旧残留着“从扫地的谷畸亭到去通天谷下副本”这巨大转折所带来的复杂余韵。
他现在脑子里还有点发懵,这大半天的经历,比他过去十年加起来都要刺激。
“陆前辈。”
就在陆瑾盯着茶杯里的茶叶梗发呆时,张正道放下杯子,语气平淡地开了口:
“去二十四节通天谷的日子,定在三日后,如何?”
“咳……”
陆瑾一口茶水差点呛在嗓子眼里,他猛地抬起头,一脸错愕地看着张正道:
“三日后?不是,咱们刚才在回来的路上,你不是还斩钉截铁地说‘随时’吗?”
张正道面不改色,理所当然地解释道:
“‘随时’,说的是理论上。”
“但实际上,我这次下山,归期未定,总得去跟师父当面说一声。”
张正道看着陆瑾,语气里透着一丝规矩:
“毕竟是远行,总不能一声不吭地拍拍屁股就走,平白让老人家担心。”
陆瑾听完,愣了一下,随即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那倒是,老张年纪也大了,这几天正被你那事儿气得心口疼呢。确实应该去报个备,这是为人弟子的本分。”
就在陆瑾以为行程就这么愉快地定下来时。
张正道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又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另外,这次出门,还得带上个人。”
“带上个人?”陆瑾眉头一挑,下意识地问,“谁?”
“龚庆。”
这两个字一出来,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秒。
陆瑾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两道花白的眉毛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满脸写着大大的不解:
“龚庆?你带他干嘛?!”
陆瑾将茶杯重重地搁在石桌上,直接开启了吐槽模式:
“正道,不是老夫倚老卖老。那小子成天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除了能在旁边咋呼两句、让场面热闹热闹之外,似乎没什么别的用处啊!”
“咱们这次去的是哪儿?二十四节通天谷!那是传说中的死地!不是去乡下赶大集!”
“带着他……”
陆瑾顿了顿,硬生生地把“纯属带了个拖后腿的废物”这几个字给咽了回去,但那嫌弃的眼神已经把意思表达得明明白白。
面对陆瑾的极力反对。
张正道的神色依旧淡然如水,他甚至还极其赞同地微微点了点头:
“陆前辈说得对。”
“他确实没什么大用。”
陆瑾这下彻底懵了,眼睛瞪得像铜铃:
“不是,你都知道他是个废物,那你还带他?!”
“去那种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的鬼地方,带个毫无战斗力的累赘,这不是闲着没事给自己找麻烦吗?”
张正道没有急着反驳,而是端起茶杯,极其悠闲地轻呷了一口。
张正道抬起眼眸,看向陆瑾。
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语气依旧平淡得像白开水,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理所当然的笃定:
“我当时被他念叨烦了,就顺口答应过他,下次下山的时候,叫上他一起。”
“既然答应了,就要做到。”
“……”
静。
小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陆瑾整个人直接愣在了原地。
他张着大嘴,呆呆地看着张正道那张写满“这简直是天经地义”的清冷脸庞,脑子像是被生锈的齿轮卡住了,半晌没转过弯来。
足足过了半分钟。
“噗——哈哈哈!”
陆瑾实在没忍住,直接气笑了。他指着张正道,笑得直拍大腿:
“就这?!”
“就因为你随口答应过那小子一句废话?!”
“正道哎!你特么马上要去的地方,可是让无数异人有去无回的通天谷!是八奇技的魔窟!”
“你带着他去那么凶险的地方,就为了兑现一个类似于‘下次带你去游乐园玩’的狗屁承诺?!”
面对陆瑾的疯狂吐槽。
张正道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微微挑眉,极其认真地反问了一句:
“承诺就是承诺。”
“分什么大小?”
这句话,直接把陆瑾剩下的话全给堵死在嗓子眼里了。
陆瑾看着张正道那双清明得不掺杂一丝杂质的眼睛。
突然觉得,自己这大半辈子见过的那些满肚子弯弯绕绕的老狐狸,在这个年轻人面前,简直可笑得可怜。
“行吧……”
陆瑾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涌起了一抹深深的笑意与赞赏。
“老夫今天算是彻底明白你了。”
陆瑾重新端起桌上的茶杯,仰头一饮而尽,动作豪迈地将空杯子一顿:
“带!带就带吧!”
“不过咱丑话说在前头!到了通天谷那种连老天爷都不管的鬼地方,真要是出了什么岔子,老夫可没多余的精力去护着那个小兔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