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走了。
尾灯在巷子口一闪，拐上大路，消失在傍晚的车流里。
苏航天站在饭馆门口，目送那辆车开远，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
他刚才拍着吴勇肩膀说的那些话，什么“回去熬住”“拿到你该有的权益”，每一句都是真心的。
但同时，每一句也都是算好了的。
吴勇回阿里，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的股份。
他还是苏航天放进在阿里内部的一根钉子。
一个讲义气、有底线、关键时刻会站出来说真话的人，在哪个年代都不容易。
这种好人不能浪费在江市陪他吃烧烤过穷日子，至少得把该拿的钱都分文不少的拿到！
苏航天转身进了饭馆。
李浩、姜世霆、姜若水三个人还坐在原位，桌上残羹冷炙，几个空啤酒瓶杵在中间。
气氛不太对。
李浩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嘴唇抿成一条线，眉毛拧得能夹死苍蝇。
姜世霆更直接，筷子插在米饭里，跟上坟似的。
两个人脸上写的是同一件事。
替苏航天憋屈，不值！
……
苏航天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花生米丢嘴里，嚼了两下。
李浩第一个憋不住。
“老苏，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声音压着，但明显在往外顶。
“刚才你让吴勇回去，我没插嘴，是因为我信你有后手。”
“但你总得让我们知道后手是什么吧？不然我今天回家得失眠。”
姜世霆也看着他，身子往前探了探。
“哥，你知道的，咱们头可断血可流，我绝对站你这边。”
他一拍桌面，空瓶子晃了两下。
“可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你还有啥招数。”
“马耘那边除了勇哥，其他十七个人铁板一块，你又不能坐飞机去杭城堵他办公室门口把他揍一顿。”
说完他自己也苦笑了一下。
苏航天没有直接回答，他把目光转向姜若水。
“若水同学，你觉得呢？”
姜若水一直没说话，依然专注在复核新版的教辅资料上，然后头也不抬的吐出两个字。
“网易。”
苏航天一怔。
然后他笑了，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这个动作很短，但苏航天心底那股隐隐的感慨和服气，比什么都真。
真不愧是聪明绝顶的姜姜！
苏航天回过神，笑着点头，“猜中了！”
姜世霆和李浩同时转头看姜若水。
然后又同时转头看苏航天，再同时转头对视了一眼，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
你俩这种心有灵犀确实厉害，但能不能稍微照顾一下普通人的理解能力？
李浩抓着头发，“啥意思？网易？网易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姜世霆也急了，“哥，别打哑谜了，直接说！”
苏航天站起来。
他扫了一圈饭馆，目光落在墙上那面油腻腻的镜子旁边，再低头看了看桌面。
然后伸出筷子，蘸了碟子里的酱油。
在桌面上画了两个圈，一个写“阿里”，一个写“网易”。
姜世霆盯着那两坨酱油字，嘴角抽了一下。
“哥，你这个书法，还得多练……”
“闭嘴。”
苏航天手指点在“阿里”上面。
“马耘为什么敢只给五百万期权打发我？”
他自问自答，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因为他认为教辅这套地推模型，阿里已经学会了。”
“团队自己能跑，自己能迭代，校门口摆摊、食堂截流、文具店代销、家长会切入……一条龙全会了。”
“他觉得已经不需要我了。”
他轻轻弹了一下“阿里”那个圈。
“换句话说，他觉得我的价值已经被榨干了。”
姜世霆冷哼一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吃干抹净，忘恩负义。”
苏航天摇了摇头。
“他人品的事，咱们先不评价。”
“但他犯了一个错。”
苏航天的手指从“阿里”移到“网易”，在那个圈上重重点了一下。
酱油在桌面上晕出一小片。
“他低估了这套模型在高速发展的社会里，不断进化的可能性。”
他抬头，目光扫过三个人。
“我手里有网易百分之五的股份，白纸黑字，丁磊亲笔签的。”
“作为持股股东，我有权向网易董事会和其他股东提出经营建议。”
他顿了一下。
“包括，建议网易改善自己的地推体系。”
这句话落下来。
李浩的嘴张开了。
姜世霆的眼睛瞪圆了。
两个人几乎同时摸到了苏航天要打的那张牌，心底某根弦被猛地拨了一下。
那种感觉像考试最后五分钟突然看懂了压轴题的突破口，浑身鸡皮疙瘩炸起来！
姜若水没有夸张表情，放下手里的笔，手指交叠，微微前倾。
这是她认真听的姿态。
苏航天继续拆。
“阿里那套地推，说到底只是1.0版本。”
“校门口摆摊、食堂发传单、文具店分销、家长会截流。”
“他们自己迭代了一轮，效率确实提上去了，值得鼓掌。”
他话锋一转。
“但掌声也就到此为止了。”
“因为我脑子里还有2.0，还有3.0！”
他用筷子蘸了酱油，在“网易”那个圈旁边画了几条线。
“2.0版本，地推卖的还是教辅，但教辅的作用，实质上是敲门砖。”
“我们那时候真正要做的是什么？”
他一条一条往外摆。
“拿到学生的联系方式。”
“摸清学校周边网吧的分布和人流峰值时段。”
“和校方教务处、补课机构的负责人建立长期信任关系。”
他筷子在桌上敲了一下。
“这些东西，对一个正在培养用户上网习惯的互联网公司来说，每一条都是黄金渠道！”
李浩倒吸一口凉气。
他虽然不懂互联网，但这几个月跟着苏航天耳濡目染，基本逻辑还是能接上的。
“你是说……把地推队伍从卖教辅，直接切到推广网站？”
苏航天点头。
“网易的门户是全国前三！其中华东地区的市占率就超过一半！”
“用户基数在那里，品牌认知度在那里，邮箱用户黏性……都在那里！”
他手指从“网易”画了一条线，直直插进“阿里”那个圈。
“既然马耘不讲武德，”
“那我也就放开了打！”
他声音不大，但饭馆角落里这张圆桌上，三个人全屏住了呼吸。
“网易门户网站首页，教辅品牌广告位我去谈。”
“品牌化经营、全网曝光打知名度，这是一套组合拳。”
“熟练之后，我们的教辅资料会通过网络订单，直接从印刷厂车间搭上快递车，直达杭城每一所中学大门，这是空中推进！”
“如果我说，再加上价格战……嘿嘿”
他食指在“阿里”那个酱油圈上划了一道。
“你们猜，马耘在江浙六市的教辅地推优势，还能维持多久？”
李浩眼睛放出光来。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劈开了整个饭馆角落的沉闷空气。
“全方位碾压啊！品牌打击、渠道抢夺，居然还有价格绞杀！”
他越说越兴奋，脖子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
“老苏，你居然还有价格战这个杀招！这年头，便宜就是绝招啊！教辅成本咱们门儿清，单本不到三块！网易那边如果愿意贴补一部分推广费用，咱们直接把终端价打到他们的成本线以下！”
“他们绝对撑不了一个月！”
姜世霆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
这小子脑子里已经在滚数据了。
杭城六所重点中学的出货量、单校渗透率、家长会转化比……这些数字他跑了整个暑假，比谁都熟。
“我觉得他们活不了二十天！”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
“杭城是他们老家！他们的地推铁军最早就是从杭城一中、二中开始练的！如果咱们把他们老家端了，马耘的脸往哪搁？”
苏航天看着两个人，笑了。
但这笑里面，有一股冷飕飕的东西。
前世当飞行员的时候，他记得教官说过一句话：
空战的核心从来不是比谁飞得高，是比谁先切掉对方的退路。
“两个星期。”
苏航天竖起两根手指。
“最多两个星期。”
姜世霆愣了，“两个星期？是不是稍微乐观了点？”
“从网易门户广告上线、2.0地推现货直发踏进杭城第一所学校大门算起，十四天之内，马耘就会发现他的教辅出货量断崖式下跌。”
“因为我的招，远远没有打完。”
“……”